自五台山一别,双儿便与李长歌失散至今已有三个月有余。
江湖路远,世道纷乱,人心更是叵测难防。
这般乱世红尘,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寻亲,其间颠沛流离、惶恐无依,万般艰辛委屈,从无处与人言说。
她凭着一股不肯放下的执念和毅力,独自一人由北向南,风餐露宿,跋山涉水。
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问过多少陌路人;多少个孤冷深夜,总在梦里梦见相公身陷险境,每每惊醒,泪湿枕衾,满心惶然无助。
近日,她辗转落脚直隶地界,寻到一处沿路热闹的茶棚稍作歇脚。
刚端起粗陶热茶,耳畔便传来邻桌几名江湖汉子高谈阔论,语气张扬,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河间府,出了一桩惊天大事!”
“莫非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遭人围袭那回事?”
“正是!听说陈总舵主陷入重重埋伏,身受重伤,眼看就要折在当场。你猜后来如何?凭空杀出一位蒙面年轻后生,武功高得离谱!数十名好手合围,他竟从容护着陈近南,周身不沾半点伤,硬生生杀出重围脱身!”
“嚯!世间竟有这般绝顶人物?可知来历根底?”
“来路神秘,只知姓李,年纪极轻,传闻还是陈总舵主新收的关门弟子!啧啧,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江湖人人都道,这位小李公子,已是年轻一辈第一人!”
说话汉子竖起大拇指,满脸艳羡钦佩。
“那可不!胆识、武功、义气样样拔尖,有这等人物撑着,天地会气数怕是断不了喽!”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赞叹,议论声不绝于耳。
双儿捧着茶碗,指尖骤然微微发颤,滚烫茶水溅落几滴,落在手背上灼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耳畔反复回荡几句:河间府、天地会、姓李、年少、武功绝顶、陈近南的弟子。
她心头擂鼓狂跳,一个模糊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那个人,一定是相公。
纵然不敢全然笃定只是巧合,可李姓、超凡身手、与陈近南牵扯在一处,种种线索交织,像暗夜里一点萤火,死死抓住了她快要绝望的心。
她再也坐不住,匆匆放下几枚铜钱,问清河间府大致方位,起身便踏入北上路途,一步不肯多耽搁。
前路既有苦盼已久的希望,也藏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希望终于有了明确踪迹,不必再漫无目的漂泊;惶恐又怕再度扑空,怕那声名赫赫的小李公子,并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一路心事煎熬,等她风尘仆仆赶到河间府时,整个人早已瘦得脱了形,唯独一双眼眸,因执念与期盼,亮得惊人。
她不敢明目张胆打探,只悄悄守在各处客栈街巷,在李长歌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默默等候、暗中打听。
几经辗转,终于从客栈店小二口中得知:那位李姓公子,身边伴着一位绝色女子,还有一位断臂尼姑,早在一月之前,便已动身北上离去。
店小二细细描摹那人容貌身形、言谈气度,双儿听着听着,眼眶泛红,心底再无半分疑虑——这定然就是她的相公。
既然北上,必定是回了京城李府。
双儿片刻不敢停歇,立刻租来马匹,调转马头,日夜兼程,朝着京都疾驰而去。
直至这天清晨,晨雾朦胧,城郭隐约。
她远远望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自宫门方向缓步而来,一身御前侍卫官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故,分毫未变。
一路所有的疲惫、委屈、惊惧、相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相……相公……”
一声哽咽轻唤,数月漂泊的愁苦、日夜牵挂的思念,尽数化作汹涌泪水,模糊了眼前人影,也冲垮了她一路强撑的所有坚强。
她不顾一切奔上前,径直扑入那温暖坚实的怀抱,肩头剧烈颤抖,哭得几乎窒息,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独自咽下的所有孤苦与惶恐,尽数倾诉出来。
“我……我从五台山一路找你……路上听到河间府的事……说有位姓李的公子武功极高……救了陈总舵主……我猜……我猜或许是你……”
她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语无伦次,满是委屈与忐忑,“我怕不是你……又怕真是你出了凶险……你怎么……怎么半点音信也不给我……”
李长歌双臂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怀中人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疼,浑身止不住轻颤。
那一刻,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愧疚翻涌不休。
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歉疚:“是我不好,双儿,委屈你了。”
“那日我在山下农舍等了你许久,始终不见你踪影。想来是皇上下令封山搜捕,你被困在山上下不来。我当时留了书信一封,嘱咐你不必再寻我,直接回京城小院安心等候便可,你……是不是没看到那封信?”
“我回到李府见不到你,心里焦灼难安,第一时间便传令青木堂弟兄,四处暗中寻访你的下落,一直从未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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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儿闻言,心头郁结的委屈稍稍散去,只余下几分自责懵懂,泪眼朦胧低声道:“那日见相公被人带走,我心慌意乱,只顾着追出去四下乱找,压根没回那农舍……都怪双儿太笨,没能看到信,反倒让相公为我忧心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