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国都,羊苴咩城。
皇宫深处,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偏僻佛堂。
段祥兴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面前是一卷翻开的《华严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笔直往上飘散。
他今年三十八岁,却当了二十年的大理国主。
可在羊苴咩城内,提起这位国主,朝臣多半只会垂下眼皮,口称尊贵,转身却称一声泥菩萨。
高泰祥在朝堂上发号施令,他便在龙椅上闭眼诵经。
高泰祥说要增征铜税,他点头。
高泰祥说要调换城防,他也点头。
大理段氏传到他手里,只剩一顶王冠还戴在头上。
佛堂里很静。
香炉旁放着一盏铜灯,灯油不多,火苗细小。
佛堂四壁挂着旧幡,幡角因年久而卷起,露出墙上斑驳的灰痕。
段祥兴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持着木槌,一下又一下敲着木鱼。
木鱼声不急。
每一下间隔都相差无多。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国主敲木鱼时越稳,越说明他正在盘算事情。
佛堂的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
贴身宦官朱无量弓着腰走进来。
他身形瘦小,步子贴着砖缝走,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没有挂任何玉饰。
宫里凡有响动,都会传到高氏耳中,所以他这些年养成了不让衣角碰到桌椅的习惯。
朱无量在段祥兴身后三步外停住,双手垂下。
“陛下。”
段祥兴没回头,木槌落在木鱼上。
“高相国又召集六部了?”
“不是相国府。”
朱无量把声音压得很低。
“天龙寺下院传来的信。智远和尚趁着给宫里送柴,递出半截竹签。竹签里藏了蜡丸,奴才验过,暗记无误。”
木槌停在半空。
片刻后,段祥兴才将木槌放到木鱼旁。
智远只是天龙寺下院一名管杂务的僧人,辈分低,平日负责柴米灯油。
越是这样的人,越不惹本参、本相那些首座高僧留意。
天龙寺乃段氏家寺,却并非铁板一块。
本因守药棚,心向百姓。本相管出入,算盘打得比商号掌柜还熟。
本参掌戒律和武僧,修为高,手也伸得长。
至于寺中闭关的老住持,早已不问寺外俗务。
段祥兴想听真话,只能靠几枚埋在泥里的钉子。
“讲。”
朱无量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纸,先没有展开,而是看了一眼佛堂外。
门外无人。
可他仍旧往前挪了半步。
“昨日午后,有中原女子带盐入了崇圣坊下院。五百斤白盐,盐粒细净,无苦味。智远在药棚后见本相验盐,说大理贡盐也比不上。”
段祥兴缓慢转过身。
他面容清瘦,眼下常有倦色。
若在朝会上看去,便是个经年礼佛、无心政事的虚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