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将门掩好,转身看他。许是这一连串事情实在太荒唐,她嘴角竟极轻地勾了一下。
“起来吧,我不杀你。”
她往床沿一坐,姿态从容,却带着一股子叫人不敢直视的冷傲,“不过有些件事,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
富贵哪敢不起,连滚带爬跪好。陈婉缓缓倾过身去,凤眼微眯,目光如刀。
影卫走前留下一套叠得齐整的衣裙搁在门边。
陈婉也不避讳,背过身去解下肚兜,就着盆里剩下的半盆清水匆匆擦拭过身子,换上衣裙。
衣裳是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样式,腰间束一条霜色宫绦,外罩水色薄纱披帛,青丝用一根素银簪随意挽着,余发散在肩后。
富贵还在地上蹲着呢,缩着脖子不敢动。
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只见陈婉缓步而出,月光正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着她半边脸颊。
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连看她一眼都是冒犯。
陈婉走到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条凳前,拂了拂灰,坐了下去。
左腿轻抬,搭在右腿之上,裙摆下露出一截素缎绣鞋。
她身子微微后仰,一手搭在膝上,一手垂在身侧,凤眼低垂,睥睨着地上跪着的富贵。
“说说吧。”
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肃穆,“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富贵连忙摆正姿态。
“小的、小的名叫富贵,江南罗城人氏……自小爹娘走得早,就出来讨生活了。现在在巷子口张屠户家做工,平日帮着跑跑货、送送肉。”
“罗城。”
陈婉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中看不出情绪,“今夜为何会到吴员外家附近去?”
富贵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陪着笑脸道:
“回姑娘的话……小的是去找吴员外家的刘管事。每次给吴府送肉,都是小的送进后厨,刘管事负责接应。小的便……便与刘管事有些银钱上的往来,每日送肉能多记个三五斤,回头折成银钱,小的与刘管事对半平分。今夜也是去分钱的。”
说着,他膝行两步,从桌角抓过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双手捧着抖开。里头叮叮当当地滚出三十余枚铜钱,还有些碎角子,摊在泥地上。
陈婉垂眸扫了一眼。
“你倒是个会钻营的。偷奸耍滑的事做得如此轻车熟路,回头我便去告诉你那老东家,让他看看自己雇了个什么好伙计。”
富贵一听,脸都白了,扑通一声又磕下头去。
“别!千万别!姑娘,不,主子!千万别告诉张屠户!他那婆娘最是抠门,若让她知道小的私吞油水,非把小的剁了当猪下水卖了不可!”
陈婉没说话,只是轻哼一声。
富贵还当她不悦,忙又解释:
“小的虽然贪些小财,可担的都是赔命活计!吴府后厨那地方不是人待的,每次送肉进去,那些护院凶神恶煞,稍有差池就打人。小的也是拿命换几文钱呐!”
陈婉没理他诉苦,只盯着他问:
“这么说,你经常出入吴员外家?”
“是是是,几乎每日都去。吴府每日用的猪肉羊肉还有鸡鸭,都是张屠户那儿订的,都是小的赶早送去。”
“可进得了后院?”
富贵见她问得认真,也老实起来:
“进得。后院有扇角门,专给下人们走。小的每日就是从那儿把货送进后厨,再从西侧小门出去。吴府后院的下人们,小的都认识一些。”
陈婉心中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她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将一缕散下的青丝拂到耳后,语气轻慢:
“如此说来,你倒还有些用处。”
富贵听得这话,不知是福是祸,只一个劲儿地干笑。
陈婉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
“那你倒是说说,今晚你如此冒犯本宫,打算如何赎罪?”
富贵脸色一凛,像是早已在肚里打了千百遍草稿一般,张嘴便来:
“小的知道姑娘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小的这条命若还在脖子上,全凭姑娘开恩。小的别的不敢说,今晚的事定当死守烂在肚里,打死也不往外吐半个字!若姑娘要小的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绝无二话。只是……只是小的……”
他抬起头,忽然换了一副愁苦万分的模样,用力挤出两滴眼泪。
“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待哺的孩儿,全家老小都指着小的活命啊!姑娘大恩大德,饶了小的这一回,小的来世……”
“等等等等。”
陈婉一抬手,打断他的哭丧,“你不是说你自小爹娘走得早?还有就你还能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