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阙的生父死在火里。
当时他才几岁,不理解生死的概念,只是那天爸妈吵了架,去机场的路上也不通气,谁都不低头,秦阙的妈妈赌气说:“秦阙,你自己选,要跟爸爸的车走还是跟妈妈的车走。”
左右手边两辆车,一辆黑的,一辆白的,秦阙为难地站在两个大人的膝盖中间,左右看了好几个回合,说不出话。
“。。。。。。”
秦阙思来想去五分钟:“一起走吧,不要分开。”
妈妈还在气头上,听到这话十分的不满意:“要爸爸还是要妈妈?”
秦阙牵着妈妈的白色裙摆,女人纤细的手腕上,浓郁的紫翡与冷青的血管。
“我。。。。。。”
秦父突然侧了侧身体,趁着女人转身的间隙,朝秦阙微微扬颌,眼睛宠溺地看向女人,他穿了一身卡其色休闲服,领子挂了一副墨镜,据说妈妈就喜欢他这样穿。
秦阙懂了,他笑着扯下母亲的手,大声叫:“要妈妈,妈妈别生气了!”
女人哼了一声,弯腰抱起孩子,一头钻进白车。
这场家庭出游他们策划了很久,妈妈生气是因为爸爸一意孤行要投北区的房地产开项目,成天和一群油滑奸诈的商人厮混,赔钱又折寿,还因此得罪了一批北区的原资商,不少北区的钉子户抗议,闹到公司楼下,两头受气。
北区那个穷地方有什么可开的?
秦阙不懂这些,他坐在妈妈旁边,扒着车窗看见爸爸进了黑色的车,只知道他们要去看埃菲尔铁塔了。
轿车驶上高,妈妈路上接了个电话,语气越来越差,说到一半,摆摆手让司机降低车,白车降靠边行驶。
秦阙隐约听见妈妈在谈新项目,为了给爸爸的投资加码。
他下意识看向车外,只听一声哀嚎似的长长鸣笛,白车车身整个漂移,在高上打滑,嘭地一声撞上护栏。
秦阙没反应过来,被妈妈一把抱进怀里,就听见车外轰隆一声。
。。。。。。生什么了。
他取开车门挣扎着跳下车,一道平直的路,前方十几米,一辆黑车被大货车撞得侧翻,轮子还在转着,上方燃起一朵诡异的蘑菇云,火从引擎开始烧,接着车窗缝里开始冒出黑烟。
!!!!
路边不断有车停下来,司机下来先后都冲了上去,妈妈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尖叫了一声就往火场里跑,几个路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拦住。
“小孩!小孩!把小孩拦着!火起来了!”
“爸爸”
秦阙扑向着火的车门,被身后的怪力架着向后,他绝望地挥动拳脚,拼命踢打桎梏他的手臂,但无济于事,火焰越烧越高,透过被熏黑的窗户,他不敢打包票说父亲一定坐在里面,忍受被火焰舔舐肉体的剧痛,怎么会呢,十几分钟前他还活生生地呼吸。
死亡应该是个很漫长的季节,像英国的冬令时。
生活就是从这一刻起变坏的。秦阙回忆道。
消防队赶来扑灭大火,秦阙看着空气中丝丝腾起的黑烟,妈妈因为惊吓过度被送上了救护车,他站在原地,看着烧化的车门被几个男人拽开,从里面抠出蜷缩着已经碳化了的一个人。
随着挪动,他不断掉下灰色的残渣,啪嗒一声。秦阙麻木地看着那副墨镜从遗体的手边坠落,落到地上,摔成两半。
。。。。。。
原来这就是死亡。
秦阙想,如果他当初坚持自己第一个答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后来妈妈变得不像妈妈,父亲去世三年后,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妈妈让秦阙叫他爸爸,秦阙冷着脸拒绝,当着亲戚的面给他下马威,男人表面大度,背地里打了他一顿又一顿。
妈妈不在家,他就被会关进阁楼殴打,秦阙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痛下杀手,他也不知道怎么求饶,只是咬着牙忍受。
那天妈妈拎着行李箱,无论秦阙如何恳求,她都没有留下来。
不出所料,他再次被关进了阁楼。秦阙痛苦地捂着耳朵,鼻子里灌的满满是血,趁男人出门接电话的间隙,绕开保姆,一个人狂奔着跑出秦宅,又担心被监控拍到,只能专挑有绿化带遮蔽的地方走,正值初夏,蚊虫不少,秦阙淌过一条十几米宽的小河,爬到对岸的土坡上,终于再也看不到秦宅了。
男孩躺在软草上,还没把气喘匀,就看见河边有人过来,他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前方的居民楼群里跑。
这个地方对秦阙来说格外陌生,地上随处可见五彩斑斓的油花、乱图画乱的墙壁、凹凸不平的地面,这里和南区一点都不一样。
秦阙家教森严,从不接触高油高糖、卫生环境不达标的路边摊,但他第一次看见这种高高的圆柱形黑炉子,旁边摆着一只用铁丝绑成的镂空小篮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刚掏出来的饼。
他看得入神,直到听见肚子出失礼的“咕咕”
声,才不好意思地后退两步,抿着嘴不知道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