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转过身,看着这片无边的灰色空间。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前后。窥天镜碎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他不害怕。崔三藤在上面,在上面的世界里,在长白山,在分局的院子里。她会等他。他必须回去。
他闭上眼睛,想着崔三藤的脸,想着她的声音,想着她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想着老槐树,想着酸菜坛子,想着屋檐下那把空着的椅子。想着阿秀和阿福,想着敖婧和小猴子,想着龟万年。想着侯老头站在黑水潭底,赤着脚,穿着白衬衣,嘴角挂着一丝笑。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了光。不是灰色的空,不是银白色的雪,不是七彩的虹,而是一种很普通的、橘黄色的、像油灯一样的光。光在远处,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没有窥天镜指路,但他知道方向。那颗星星在等他。
他走了很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一百年。在归墟里,时间不存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那颗星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近到他伸出手就能摸到。
他摸到了。不是星星,是一盏灯。油灯,纸糊的,上面画着兰花。提灯的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手的主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衣,头花白,脸上戴着那张白色的纸面具。
风信子。
“风信子,你怎么在这里?”
风信子把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苍白的、消瘦的、但很精神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我来接你。三藤用窥天镜看到了你在下面的路。窥天镜碎了,路断了。她求我来接你。我来了。”
吴道的眼眶红了。“风信子,你怎么下来的?你没有令牌,没有刀,没有五方之力。”
风信子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在说“这有什么难的”
。
“我有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肚子上的那道疤。胎鬼留下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胎鬼的根虽然拔了,但它留下的‘路’还在。那条路通到归墟的边缘。我沿着那条路下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吴道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但很有力。
“走。三藤在上面等你。”
风信子提着灯,走在前面。灯的光在归墟的灰色空间中划出一道橘黄色的线,像一条路。吴道跟在她身后,踩着那条线。两人走了很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一条真正的路——石板路,青石板的,和长白山的山路一样。
路的尽头,有光。不是橘黄色的,不是银白色的,而是金黄色的。阳光。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暖暖的,金灿灿的。
吴道踩到了实地。碎石路,松针,泥土。长白山。他站在老鹰嘴的那块大石头旁边,裂缝还在,但裂缝里的“空”
已经消失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风信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灯。她的脸上全是汗,嘴唇白,身体在抖。从归墟里出来,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风信子,谢谢。”
风信子摆了摆手。“别说谢谢。回去让三藤给我做碗酸菜炖粉条。侯老头的酸菜,还有吗?”
吴道笑了。“有。坛子里还有一个底儿。”
两人沿着山路,向分局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院子里,崔三藤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那四块令牌,面朝院门。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见吴道走进来,她没有跑过来,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问他怎么样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道哥。”
“三藤。”
“刀呢?”
“刀在归墟里。它把口堵上了。永远堵上了。”
崔三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摸到了那些扎手的胡茬。
“刀不在了,你还在。”
吴道握住她的手,笑了。“刀还在。它在门里。它在守门。和侯老一样。”
(第二十八章归墟之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