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年秋天,周念恩的儿子出生了。剖腹产,六斤八两。张秀英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婴儿的哭声,腿都软了,靠在墙上一动不敢动。周建军从工地上赶过来,衣服上还沾着灰,安全帽都没摘。他在产房门口转了好几圈,护士出来说“先生您别转了”
,他停下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把安全帽的系带扯开了又系上。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周念恩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差点抱不稳。林晓站在他身后,也没动,眼眶红红地看着那父子俩。张秀英走过去,把周念恩的手扶稳,替他把孩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孩子皱巴巴的,脸挤成一团,哭声倒是响亮。
“像念恩,小时候就这样。”
张秀英把孩子抱过去。她搂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抚摸孩子的脸颊,笑了几声,又哭了。她把孩子还给周念恩,转过身去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建军站在一边,没过去。他看着张秀英在哭,嘴唇动了动,没上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去,站在张秀英旁边,伸出手放在她肩上。
刘建芳从菜地赶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她站在病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没进去。王凤娟在门口喊她:“建芳,你进去看看。”
她摇摇头,说把菜放门口,等会让他们拿。王凤娟说你别忙了。刘建芳说没事。她蹲下来把青菜用塑料袋装好,放在病房门边的椅子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袋子底下。
临走时她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婴儿。孩子正睡着,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站了片刻,推着王凤娟走了。王凤娟回头看了看那扇门,说:“建芳,你很喜欢孩子吧?”
刘建芳没接话,轮椅的轱辘碾过走廊的地砖,咕噜咕噜响。
满月酒那天,王凤娟也来了。她坐着轮椅,刘建芳推着她。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梳得整整齐齐,兜里揣着那朵玉兰花木雕。张秀英把孩子抱过来,王凤娟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刘建芳帮她托着。孩子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没长牙的嘴咧开,口水淌下来,滴在王凤娟的袖口上。
“这孩子,长得像念恩,也像建军。像老周家的人。”
王凤娟把孩子还给张秀英,从兜里掏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孩子身边。“老李刻的,给孩子的。”
张秀英拿起那朵木雕,翻来覆去地看。花瓣薄得透光,纹路细密,花蕊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坑。她说王婶这太贵重了。王凤娟摆摆手,说不贵重,给孩子留个念想。
孙大勇给孩子打了一对小金锁,托人从香港带的。盒子打开,金锁在灯光下亮得晃眼,链子细细的。周念恩说太贵重了,孙大勇说不贵重,给孩子的。孙小勇抱着女儿站在旁边,女儿伸手去抓金锁,被他妈抱开了,一边抱一边说“那是给弟弟的”
。孙小勇的女儿嘴一瘪,没哭,盯着孙大勇的脸看了几秒,又低头玩自己衣领上的纽扣了。
刘建芳站在最后面,没往前挤。她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婴儿枕边,木头的光泽温润。她站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深秋的时候,那棵枣树苗第一次挂了果。只有三颗,青皮的,指甲盖大小,藏在叶子底下。王凤娟坐在轮椅上,够不着,刘建芳帮她摘了一颗。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像看一颗宝石。没舍得吃,用手帕包好,揣进兜里。
后来那三颗枣她给了刘建芳、林芝和晏城一人一颗。林芝那颗没舍得吃,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它慢慢干瘪、起皱、颜色变深。后来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枣干,一直放在桌上没扔。晏城那颗吃了,咬开来,核上还沾着一点果肉,核纹很深。他说甜。
王凤娟问他甜不甜,他说甜。王凤娟笑了,说你没骗我。晏城说没骗。她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那天傍晚,她在枣树下坐了很久。轮椅停在树荫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膝盖上,对着它说话。
“老李,树结果了。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枣树叶哗哗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木雕。
刘建芳从菜地回来,看见她在树下睡着了。夕阳已经西沉,最后一线光还挂在树梢。她没有叫醒她,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王凤娟身上。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守着她。
天边最后一抹红褪去了,路灯亮起来。王凤娟还没醒。刘建芳站起来,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轮椅碾过落叶,出细碎的声响。
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路灯的光轻轻晃动。枝丫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风一吹,向着老家的方向飘。
第111章接力
一三年春天,松岭建设在深交所上市已经八年了。
股价起起落落,孙大勇早就不天天盯着看了。他把手机里的股票软件删了,小李问他怎么不看了,他说看也看不懂,还不如去工地转转。话虽这么说,但他偶尔还是会问陈小明一句“最近股价怎么样”
,陈小明说还行,他就不追问了。
孙小勇的体育培训机构开了好几家分店,全省都有了名气。孙大勇偶尔去儿子的店里看看,站在训练场边上,看那些小孩跑步。一个个瘦得像猴,跑起来像风。有一个小男孩跑得特别快,腿长步幅大,孙大勇看了很久,对孙小勇说:“这孩子,像你小时候。”
孙小勇说他比我快,百米能跑进十三秒了。孙大勇说那你好好教,孙小勇说嗯。
这孩子后来在全省小学生田径赛中拿了冠军,破了纪录。孙小勇给孙大勇打电话报喜,孙大勇正在家里浇花,听完说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继续浇。花是老李留下的君子兰,每年春天开花,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王凤娟教过他浇花,说水不能多,多了烂根。他记住了,每次浇花都要用小喷壶,喷得细细的,像下毛毛雨。君子兰旁边还有一盆文竹,是李树生从松岭带来的,养了几十年,枝条爬满了花架。孙大勇也给它浇水,不敢多浇,怕浇死。
周念恩的儿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扶着墙走。会叫妈妈了,还不会叫爸爸。他先叫了妈妈,然后叫了奶奶。张秀英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孙子会叫奶奶了。周建军在旁边听着,没说什么。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孙子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积木搭了很高,快要倒了。周建军蹲下来,看着孙子,帮他扶了一下积木。孙子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叫了一声“爷爷”
。声音不大,含混不清,但周建军听见了。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张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在哭。她没走过去,缩回厨房,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油烟轰轰响。
一三年夏天,王凤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刘建芳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粥、汤、面、糊糊,换着来。早餐红薯粥,午餐鱼片汤,晚餐烂糊面。王凤娟每样都吃几口,就推开了。刘建芳劝她再吃一点,她摇摇头,说吃不下。刘建芳把碗收走,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