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你说王婶在想什么?”
晏城的声音很低,怕被风吹散。
林芝摇摇头。“在想李叔。在想那些年的日子。”
夕阳西下,把整个山坡染成金红色。王凤娟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林芝和晏城同时伸出手扶住了她。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拍拍他们扶在肘弯的手背。
“走吧。回去。”
王凤娟还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天,把每一个角落都走了好几遍。灶台、水缸、炕,李树生从前刻木雕的那张旧桌子。桌面密密麻麻的刀痕,深的浅的、直的歪的,像地图一样纵横交错,记录着那些年他的心思。她把那些刀痕也摸了一遍,指腹顺着刻痕的走向慢慢移动,像是在读懂那些没说完的话。
她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当年没刻完的木料,有的刻了一半的莲花,有的刚起了形,还有一块只刻了几刀就搁下了,看不出是什么。王凤娟一块一块地看,用软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了行李箱。
村里走了很多人,剩下的多是老人。他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王凤娟就招手。王凤娟走过去,他们就挪出个位置,让她坐在中间。老人们说的话不紧不慢,像冬天的日头。说今年的雨水多,庄稼长得旺。说村干部换了新人,年轻人不认识。说供销社早就不开了,现在买东西都去县城。
王凤娟一个个地认,有的认得出来,有的认不出来了。岁月把那些面孔都揉皱了,像晒干的树叶。她叹了一口长气,说你刘婶当年多俊,被村里小伙子追着跑,如今也拄上拐棍了。
“凤娟,你不走了吧?”
刘婶问。
“还得走。孩子们都在那边。那边也是家了。”
刘婶点点头,没再问。
临走那天,王凤娟站在枣树下又看了很久。她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系在枣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红绳是她自己搓的,用了三道线,搓得紧紧的,系了一个蝴蝶结。风吹过来,红绳在绿叶间飘动。那根红绳系得很高,从树下仰望,像一小朵不肯落下的晚霞。
“老李,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车开了。王凤娟回头看着那个小院,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根红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院墙一点点缩小,枣树的枝丫一根根收拢,那根红绳融进了葱茏的绿叶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望着前方的路。
回到深圳,王凤娟把从松岭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木雕放在窗台上,红枣装在玻璃罐里,红绳系在阳台的花盆架上。李树生没刻完的那几块木料,她一块一块拿起来端详,然后用软布包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阳光照进来,那些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玉兰花的边缘,花瓣薄得透光,正好接住了一束阳光。
“老李,到家了。”
第1o9章新枝
王凤娟从松岭回来以后,在菜地里种了一棵枣树苗。
树苗是她从老家带回来的,从老枣树根部分蘖出来的,细得像根筷子,裹着湿泥巴,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刘建军的妈帮忙挖坑、培土、浇水,王凤娟蹲在边上指挥。
“深一点,再深一点。土压实,别留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菜地里格外清楚。刘建军的妈照着做,先用锄头刨了一个坑,王凤娟说太浅,又刨了几锄,她探头看,嫌不够深,自己拿过锄头又刨了几锄。
刘建军的妈直起腰,擦了把汗:“种活了,几年才能吃上枣?”
“三年。三年就能结果。”
王凤娟扶着树苗,让它站得直直的,用脚尖把土踩实,一脚一脚,踩得很仔细。培好土,她把缠在根部的红布条解下来那是老枣树上系了好些年的红绳,风吹日晒褪了色,在松岭老家的枝丫上飘了好多年,红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边角起了毛。她把红布条扎在新树苗的枝杈上,系了两个结,一个比一个紧。
“这棵枣树,也有松岭的魂了。”
刘建军的妈不明白什么叫魂,但她没问。她给树苗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出细微的滋滋声。
从此王凤娟每天都要去菜地看看那棵枣树苗,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新芽。刘建军的妈笑她,说你看也看不出花来。王凤娟不听,照去不误,清晨去一次,傍晚再去一次,像照看一个婴儿。她给树苗松土,除草,浇水,有时蹲在边上对它说话,声音很小,连身边的人都听不见。
松岭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林芝正带着老花镜签文件。晏城坐在沙上等他,手里拿着一本工程手册,半天没翻一页。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光斑纹丝不动。
“走吧,吃饭。”
林芝放下笔,摘下眼镜,把老花镜折好插进胸前口袋。
两个人在食堂吃的,打了四菜一汤,坐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子。菜单还是那几样,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林芝吃不了辣,晏城跟着他也不吃辣,孙大勇以前笑他们没口福,说吃辣好,出汗排毒。林芝说习惯了,他就没再笑话了。
“晏城哥,王婶从松岭带回来一棵枣树苗,种在菜地里了。”
“嗯。”
“她说三年就能结果。”
林芝夹了一筷子菜心,嚼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