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等三年。”
晏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没急着吃,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在米饭上搁了好一会儿。他吃了几口又停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三年后,咱们还在不在这?”
林芝放下筷子,看着晏城。他的目光在晏城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
“你不想待了?”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
晏城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芝没追问。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深南大道散步。凤凰木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长长的豆荚,风一吹晃来晃去,像风铃一样互相碰撞,出轻轻的声响。人行道上有跑步的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有遛狗的夫妻,牵着一只金毛,金毛一会儿在前面跑,一会儿回头看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车里的小孩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晏城走得很慢,膝盖不太行了,走路时右腿微跛。林芝也走得不快,比他快半步,察觉了就放慢脚步,并排走。
路过松岭小学,校门关着,门卫大爷认识他们,隔着栅栏跟他们打招呼。操场上,几个孩子还在踢球,球滚过来贴在栅栏边。林芝弯腰捡起来,隔着栅栏扔回去,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一个孩子脚边。孩子们喊谢谢爷爷,他应了一声。
“念恩小时候也在这踢球。”
晏城把手插进裤兜,站住了。
“你还记得?”
“记得。他踢完球浑身是土,张秀英骂他,建军护着。建军护归护,回去让他罚站,站墙角,面朝墙壁,站了十分钟。”
林芝笑了。“那时候你在工地上,天天灰头土脸,回来还要管别人。”
晏城没应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伐参差,又不约而同地慢下来。走到深圳湾公园栈道上,海风有点大,吹乱了林芝的头。他伸手拢了拢,那几缕白又散了,晏城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白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的太阳穴。林芝没动,由他拨弄。
海鸥在头顶盘旋,落下几根羽毛,在他肩膀上一沾就飘走了,落在地上,被风卷进草丛。
周念恩和林晓的事,张秀英算是默许了。
那件灰蓝色毛衣林晓每天都穿,袖口磨出了毛球也没换,线头脱了几根,他也不嫌弃。张秀英看见了,又给他织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加了螺纹,螺纹织了两遍。她是在晚上看电视时织的,电视剧演了好几集,她低着头,一针一线,针脚比上一件更密。周建军在边上翻图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林晓接过来,当场套上了。大小刚好,领口不紧不松,袖长遮住手腕。“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叫婶子。”
张秀英收回针线盒子。
林晓愣了一下,嘴角颤了几下,才叫了一声婶子。张秀英应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建军从头到尾没表过意见。他翻着图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过了很久,他放下图纸说了句你们的事我不懂,但别耽误工作。周念恩说不会。周建军又问那个小林图纸画得怎么样。周念恩说还行。周建军没再问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张秀英在厨房里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周念恩没听清,探头问妈你说什么?张秀英摆摆手,把沥水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机器开始运转,嗡嗡声填满了不大的厨房。
刘建军退休了。
六十岁,办了手续。林芝给他开了欢送会,在松岭大厦的食堂里摆了几桌。桌上铺了红色塑料布,摆着花生瓜子糖,糖是橘子味的硬糖,摆在碟子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孙大勇从成都赶回来,周建军也从工地上赶来了。刘建军坐在主桌,不怎么说话,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从林芝到晏城到孙大勇到周建军到陈小明,每人都碰了一下,喝得脸通红。
“刘叔,您有什么想说的?”
孙大勇给他把酒满上。
刘建军想了想。“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谢谢大家。”
他把酒喝完,眼眶红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孙大勇带头鼓掌,掌声不大,但每个人都在拍。
刘建军接替他的岗位是刘家兴,采购部经理,比他爸会说话,比他爸能张罗。上任没几天,供货商就摸清了这年轻人的脾气,说他比他爸好打交道,请客吃饭推两回第三回就去了。刘家兴听了,不置可否,在周报里把会议记录写得比前几任都厚。
刘建军回宿舍收拾东西,抽屉里有几本工作笔记,记了二十多年。封皮磨得白,边角卷起,内页有的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钢材的型号、水泥的标号、瓷砖的产地、每一批材料的进场日期,一本一本地摞着,放在桌面上。他把那些笔记本装进纸箱,抱在怀里。纸箱有点沉,抱到门口歇了一次,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挤出门框。
孙大勇想帮忙,他摆摆手,不用。自己一个人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踮了踮脚尖。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背对着其他人,肩背微微弯下来。电梯门慢慢合拢,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刘建芳把深圳的店交给了徒弟管理,每天去店里看看,坐一阵子,指点指点。空了就去菜地帮王凤娟干活,蹲在菜地边上,戴着手套拔草,手套是胶皮的,耐磨。王凤娟说你不用来的,她说不来也没事干,一个人在店里闷得慌。
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一边拔草一边说话。王凤娟说老李以前坐在这把凳子上刻木雕,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嫌累。刘建芳听着,把草根上的土抖干净,扔进筐里。王凤娟又说,他刻的那些东西,现在都摆在窗台上,每天擦一遍。刘建芳的手指在土里拨着一棵挺大的草根,没松开。
“建芳,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王凤娟把那棵草的根扯断了。
“没有。”
刘建芳的手没停,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码得整整齐齐。
王凤娟没追着问。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你累了就歇歇。刘建芳说我年轻不累。王凤娟笑了,脸朝夕阳的方向说你也年轻,跟老李他们比,你年轻着呢。
两千一一年秋天,松岭建设在成都的项目全部售罄。孙大勇准备回深圳了,他在成都待了好几年,学会了吃麻辣火锅,学会了几句四川话,什么“巴适得板”
“要得嘛”
。他说成都安逸,成都人日子过得滋润,但深圳才是家。
小李先回来的,把阳台上的丝瓜藤清理干净,换上了深圳的土。她蹲在阳台上,用小铲子翻土,把去年干枯的藤蔓连根拔起,扔进垃圾袋。那袋种子过了夏天还没开封,王凤娟给她的,一直搁在抽屉角落里。她想了想,没种。
孙大勇回来的时候带了几箱火锅底料,送到公司给老同事们分。每箱用塑料袋包着,纸箱上写着品牌名。王凤娟拿了一包,打开闻了一下,辣得直打喷嚏,连打了三个,眼泪都出来了。她把塑料袋在开口处拧了一圈,用皮筋扎紧,搁在冰箱冷冻室里,说留着冬天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