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勇没再说话。孙大勇坐在床边陪了他一阵。临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钱用完了跟爸说”
。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孙小勇看着那张纸条,把它夹进了工作笔记本里。
林芝也老了。
膝盖不行了,走路多了就疼。晏城也是腰不好,坐久了直不起来。两个人去医院做体检,报告上各种箭头上上下下,医生说注意饮食,注意休息,注意锻炼。林芝把报告放进抽屉,晏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还是照常出门,一个去办公室,一个去工地。
零九年秋天,林芝做了一个让整个公司都意外的决定。他把总裁的位置交给了陈小明。股权没变,管理权交了出去。交棒那天,会议室坐满了人,孙大勇坐在前排,周建军挨着他,刘建军靠窗。林芝说:“松岭从一个工地走到现在,靠的不是某一个人。小明跟着我二十多年,能力、人品,我信得过。”
他停了片刻,“以后,公司的事,小明说了算。”
陈小明站起来了。走到前台,给林芝和晏城各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镜后面闪着光。
“我一定把松岭建设做好。不让林总失望,不让大家失望。”
孙大勇第一个鼓掌,手掌拍得通红。周建军也鼓掌了,慢一点,但很认真。刘建军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也跟着拍起来了。晏城没鼓掌,他一直看着林芝。
散会后,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圳湾公园的海边栈道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大桥亮起灯,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公司交给小明,放心。”
“你那边呢?什么时候交?”
晏城没说话,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在暮色里画出几个弧线。孙大勇还不想退,周建军也一样,刘建军还想多干几年。他们的儿子辈已经开始接手具体业务了,但老一辈还不想离开工地。
“那就不退。干到干不动为止。”
林芝说。晏城嗯了一声。
两千一零年春节,王凤娟把珍藏的李树生木雕摆了出来,那些玉兰、鸽子、松树,在客厅柜子上一字排开。年夜饭又开始了,桌边的人还在,但面孔悄悄换了一茬。
孙大勇一家来了,孙小勇带着对象来的,对象姓陈,短跑教练。孙大勇介绍时嗓门大得邻居都听得见。周建军一家来了,周念恩带着林晓来的,说是同事。
第1o7章归巢
周建军看了林晓一眼没多问,添了副碗筷,添完才想起总共只多拿了一个也没说再回去拿,林晓说叔叔没事我用汤碗也一样。陈小明一家全来了,两个女儿一个大学一个高中,都大了不再扎蝴蝶结。刘建军一家来了,刘家兴大三了,带着课题作业来的,饭桌上还在改模型,他妈骂他,他爸说改完再吃。刘建芳也从北京回来了。她关了北京两家店,准备长住深圳。王凤娟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回来就好,那边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刘建芳说王婶你说得对。
年夜饭吃到一半,王凤娟站起来端酒杯。手抖得厉害,杯里的酒洒了一些,溅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水渍。她也不在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新的一年,大家都好。”
林芝赶紧站起来扶她。他现她真的老了。那年她站在松岭那个小院门口,扎着头巾,把他迎进屋里,炖了一锅肉,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如今那些孩子也老了,她的背也弯了。
烟花放起来了。深圳湾上空一朵接一朵,照亮海面,照亮海岸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楼。这座城还在长,还在变。而那些从远方来的人,那些在这座城里盖楼、种菜、过日子的人,他们也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故乡。
两千一零年春天,王凤娟把菜地交给了刘建军的妈。
她干不动了。蹲不下去,站起来头晕,手扶着膝盖要缓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刘建军的妈说老姐姐你歇着,我来。王凤娟不放心,非要蹲在边上看,看一会儿就站起来,站一会儿又蹲下去。刘建军的妈不耐烦了:“你走吧,别在这里碍事。”
王凤娟不走,搬了把椅子坐在菜地边上。太阳暖洋洋地晒着腿,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刘建军的妈脱给她的,自己穿着单衣在浇水。王凤娟眼眶热,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默默地帮她拔了一垄草。
李树生留下的玉兰花木雕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连花蕊都刻得精细。王凤娟每天都要擦一遍,用软布细细地擦,边边角角都擦到,连花瓣之间的缝隙都用棉签蘸着核桃油慢慢捻。擦完了,对着木雕说几句话。“老李,今天菜地的丝瓜了新芽。你看见了吗?”
窗外的风吹进来,玉兰花的影子在窗台上晃动。
一零年夏天,松岭建设内部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林芝准备退休了。不是正式宣布,是小道消息。孙大勇从成都打电话来问周建军,“真的假的?”
周建军说不知道。孙大勇又问陈小明,陈小明说不清楚。但大家都知道,林芝这些年身体不太好,膝盖做过手术,血压也高。晏城也是,腰椎间盘突出,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孙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林总要是退了,我还干不干?”
周建军没回答。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孙大勇说:“不管了,先把成都的项目干完。”
挂了电话,他蹲在工地上看工人绑钢筋,看了很长一阵。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全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秋天,周念恩和林晓的事在公司里渐渐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