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菜喝酒。孙大勇又喝多了,站起来举着酒杯,“我孙大勇,从松岭来深圳,跟着林总干,从搬砖到管项目,现在公司上市了。我值了!”
小李在下面拽他衣摆让他坐下。他不坐,硬是把那杯酒喝了才坐,一屁股坐回椅子,椅子腿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吓出旁边人一身汗。
周建军没喝多,但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我当年在工地上绑钢筋,念恩还在他娘肚子里。现在念恩是副总建筑师了。这日子过得真快。”
张秀英在旁边替他把酒满上,他端起来喝了。
刘建芳没喝酒,她以茶代酒,敬了王凤娟。“王婶,谢谢您。谢谢您这些年,把我当女儿待。”
王凤娟说:“你本来就是。”
两个人碰了杯,王凤娟的眼睛又红了。
夜深了,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南大道上。路灯亮了,凤凰木落了一地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来淡淡的咸味。人行道上的紫荆花瓣堆在树根边还没有被扫走,在路灯下显出一种紫的暗红。
“晏城哥,公司上市了。”
“嗯。”
“咱们的股票代码,你还记得吗?”
晏城没背过,但他记得工地上那面“松岭建设”
的旗帜在龙华项目最高一栋楼的楼顶飘起来的那天。
“不用记。”
他说。
林芝没再问了。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晏城伸手牵住了他,林芝没有松开。
深南大道的车流在他们左边流过,霓虹灯在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整座城市刚刚入夜,而他们走过的路已经长到可以绕这座城市好几圈。
两千零六年春天,松岭建设的股价已经翻了两倍。孙大勇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行情,涨了高兴,跌了着急,比自己买股票还上心。小李说他:“又不卖,你操什么心。”
孙大勇说:“这不是钱的事,是公司的事。”
陈小明当了董秘以后,西装穿得越来越挺括。小周说他现在比结婚那天还精神,他不承认,对着镜子把领带又紧了紧。
周念恩在设计院干了几年,林芝找他谈了一次话。“念恩,回公司吧。”
周念恩没有犹豫,当天下午就交了辞职信。设计院院长留他,给他加了薪,他没动心,说林叔叫我回去。院长问林叔是谁,他说松岭建设的林总。院长没再留了。
周念恩回到松岭建设,林芝安排他当研设计中心总经理。消息传出去,有人说靠关系。孙大勇替他抱不平:“念恩那孩子,有本事,靠自己也能上来。”
周念恩没解释,进了三个月,把设计团队的出图效率提了三成,图纸错漏也大幅减少,施工返工的次数降了一大截。那些声音慢慢就没了。
林晓也跳槽了。他跟着周念恩一起进了松岭建设,在设计中心当建筑师。周念恩面试他的,问为什么来松岭。林晓说小时候在松岭花园一期边上长大,想来这里盖房子。周念恩说欢迎你。林晓搬进松岭大厦的员工宿舍,从窗户就能看见他小时候住过的那片小区,每天早上去工地路过那里,心头总会动一下。
孙小勇从省队辞职了。他不想当教练了,想自己创业。孙大勇问他创什么业,他说开一个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孙大勇不懂这些,问他能行吗,孙小勇说试试。孙大勇给了他一笔钱,是把准备换车的钱拿出来的。小李说他疯了,孙大勇说孩子想干就让他干呗。第一年亏了,房租、教练工资加起来烧了不少。孙大勇不敢问,又偷偷塞了一笔钱给小李让她转给儿子。第二年回本了,第三年开始盈利了,还在全市开了好几家分店。孙大勇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还行,孙小勇说爸你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刘建芳的身体大不如前。常年的奔波让她落下了腰肌劳损,有时候弯腰给客人量尺寸,直起来要缓好一阵。徒弟们劝她多休息,她嘴上答应,转身又飞去上海。理店老板娘专程去北京看她,带了一堆膏药,还有一箱王凤娟种的丝瓜,刘建芳笑着说你把王婶的菜地搬空了,理店老板娘搬空也值。两个人吃了一顿饭,理店老板娘说了很多,说女儿嫁人了,说老公退休了,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刘建芳听着没反驳,送理店老板娘去机场时在安检口被拉住,理店老板娘又说了一次“有个人,别自己硬撑”
。刘建芳说我知道,可那个人没出现过。
王凤娟挂念着刘建芳,隔几天就打视频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没,瘦了没,什么时候回来。”
刘建芳一一回答。有一回王凤娟说建芳你那边菜贵不贵,我让你王婶给你寄点。刘建芳说不用,上海什么都有。王凤娟说那不一样,自己种的放心。没过几天,果然收到一箱,打开来有丝瓜、苦瓜、辣椒、番茄,还有一个南瓜,沉甸甸的。刘建芳把南瓜放在餐桌上,看了好些天没舍得吃,后来南瓜开始蔫了,她才做了一锅南瓜粥,粥很甜。她喝了三碗。
零六年夏天,松岭建设在成都拿了一块地。三百亩,松岭建设第一次走出珠三角。孙大勇主动请缨要去成都。林芝问他舍得离开深圳吗?孙大勇说有啥舍不得的,儿子大了,老婆可以周末飞过去。孙大勇去了成都,水土不服长了一身湿疹,但工程质量一点没耽误。小李每周末飞过去看他,给他带汤,带换洗衣服,带王凤娟种的菜。孙大勇嘴上说不用这么折腾,心里其实高兴,工地的兄弟们都说嫂子真贤惠。孙大勇绷着脸说也就那样,转头就掏出周末带什么汤。
两千零六年秋天,松岭建设又拿了上海的几块地。是住宅项目,正好赶上市场上升期。陈小明专门调到上海督战了一个月,把营销策略从头梳理了一遍。效果很明显,销量涨了。林芝没去上海,他给陈小明打电话说了一句“辛苦了”
。陈小明在电话那头哽咽了,小周后来告诉林芝,陈小明想家了,一个人在酒店里吃着泡面看窗外东方明珠塔,忽然就哭了。他说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想起从松岭出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能站在上海,能给这座城市盖房子。
零七年,深圳湾的总部大厦建好了。松岭建设搬进了新大楼。林芝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深圳湾,海天一色。晏城的办公室在他隔壁,窗外是福田方向,能看到他们当年盖的那些楼。
孙大勇从成都调回来了。他瘦了一圈,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林芝问他还要不要出去,他说不出了,就在深圳待着,儿子要结婚了,得帮忙张罗。孙小勇的对象是体校的田径教练,也是短跑出身。孙大勇见过一面,回去跟小李说这姑娘行,个高腿长,跑得快。小李问他跑得快有啥用,孙大勇说不出话。
零八年八月,北京奥运会。孙小勇带的徒弟在选拔赛上差了零点零几秒,没能去成。孙小勇比徒弟还难过,关在宿舍里一天没出来。孙大勇打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连夜开车去了省城,敲开宿舍门,看见儿子红着眼眶坐在床边。
“爸,我没带出来。”
“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