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凤娟把信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又停下来。“老姐姐,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刘建军的妈想了想。“回去干啥?人都在这儿了。”
王凤娟点点头,继续锄地。
那年冬天,深圳又冷了一些。工人们穿上了厚棉袄,干起活来没那么利索了。林芝让大家多穿点,别冻着。王凤娟煮了姜汤,每人一碗,驱寒。工人们端着碗,蹲在工棚门口,喝着姜汤,聊着天。
宝安工地的进展顺利。两百亩的地基已经打好,楼一栋一栋地起来了。黄哥说,照这个度,明年秋天就能封顶。林芝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正在长高的楼,心里踏实。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冷吗?”
晏城问。
“不冷。”
林芝说。
晏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林芝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粗毛线织的,不太好看,但很暖和。
林芝摸了摸围巾:“你织的?”
晏城点点头:“嗯。和王婶学的。”
林芝笑了。“你还会织围巾?”
晏城也笑了。“不会。学了好久。”
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味和铁锈味。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人们喊着号子,打桩机轰隆隆地响。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深圳到处都在放鞭炮。
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五湖四海的人涌进这座城市,到处都在开工,到处都在剪彩。深南大道两侧的棕榈树长成了林,车子多得开始堵了。街边的霓虹灯从罗湖一路亮到南山,红红绿绿的,晃得人眼睛花。
林芝站在新落成的松岭大厦顶层,隔着玻璃幕墙俯瞰整座城市。四十二层,一百五十米,这是他们盖过的最高的楼,也是深圳当时最高的建筑之一。用了整整三年,从设计到施工,从打地基到封顶到装修,每一个环节他都盯着。现在它立在这里了,玻璃外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剑插在福田的中心。
“林总,记者来了。”
陈小明推门进来,西装革履,头梳得一丝不苟,比以前那个搬砖的学生像换了个人。
林芝转过身。“让他们在会议室等。我一会儿下去。”
陈小明点点头,出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您紧张?”
林芝笑了。“不紧张。你呢?”
陈小明想了想。“有点。头一回见这么多记者。”
“别紧张。你是松岭的总经理,不是当年搬砖的小工了。”
陈小明也笑了,走了。
林芝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这座城。他看见了福田的工地,看见了自己盖的那些楼,看见了远处宝安正在起的脚手架。他看见了深南大道上的车流,看见了街边那些小店,看见了公园里散步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了楼。
会议室里坐满了记者,有深圳本地的,有广州来的,还有香港来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啪啪地闪。林芝走进去,在主席台中间坐下。晏城坐在他旁边,还是一身蓝色工装,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他从来不穿西装。
“林总,请问松岭大厦的建成,对松岭公司意味着什么?”
一个记者问。
林芝想了想。“意味着我们能在更高的地方盖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