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没说话。他知道晏城说得对。他们盖的房子,会一直在那里。住在里面的人,会记得是谁盖的。这就够了。
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地上还有人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得很远。
王凤娟的菜地丰收了。丝瓜挂满了架子,一条条垂下来,绿油油的;小白菜挤挤挨挨的,叶子肥厚,看着就喜人;辣椒红了,朝天竖着,像一把把小尖刀。她站在菜地边上,叉着腰,看着这一片绿,笑得合不拢嘴。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她说。刘建军的妈蹲在地里拔萝卜,头都没抬。“吃不完送人。小区这么多人,还怕没人要?”
王凤娟想想也对,摘了一大筐丝瓜,挨家挨户送。送到孙大勇家,小李正在做饭,接过丝瓜翻来覆去地看。“王婶,您这丝瓜种得真好。嫩。”
王凤娟说:“那当然。我种的能不好吗?”
又送到周建军家,张秀英正在擦窗户,接过丝瓜说了声谢谢。王凤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了一盆花。
“建军呢?”
她问。
“工地上。还没回来。”
王凤娟点点头,又送到陈小明家。小周抱着孩子出来,孩子刚满月,白白胖胖的,正啃手指。王凤娟看着那孩子,眼睛都亮了。“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像小明。”
小周笑了。“都说像他爸。”
王凤娟把丝瓜塞给她,又摸了摸孩子的脸,依依不舍地走了。
林芝的办公室搬了。从工地旁边那栋小楼搬到了深南大道边上的一栋写字楼里,五层,租了整整一层。晏城说不必租这么大,林芝说以后人会越来越多,地方小了不够用。果然,搬进去不到一个月,又招了十几个人,有设计师,有工程师,有会计,还有几个跑业务的。办公室一下子满了,走廊里人来人往,电话响个不停。
陈小明现在不跑工地了,他管着公司的业务,天天在外面跑,接项目,谈合作。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锃亮,跟以前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学生判若两人。孙大勇看见他,说:“小明,你穿成这样,我都不认识了。”
陈小明笑了。“大勇哥,你也该换身行头了。现在你是工长,不是小工。”
孙大勇低头看看自己的工装,上面全是灰。“换啥换?干活穿啥都一样。”
刘建军也升了,他现在是福田工地的负责人,管着几十号人。他话还是不多,但工人们都服他。他爸在工地看门,看着儿子管工地,心里高兴,逢人就说:“那是我儿子。”
他妈在菜地里帮王凤娟种菜,也逢人就说:“那是我儿子。”
刘建芳的裁缝店开张了。店面不大,在小区门口,紧挨着刘姐的店。刘姐帮她装修,帮她进货,还帮她介绍客人。开张那天,王凤娟送了一盆花,孙大勇送了一挂鞭炮,周建军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巧夺天工”
四个字。刘建芳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眼眶红了。她知道那四个字是谁写的周建军不会写字,一定是求人写的。
“谢谢。”
她说。
周建军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张秀英怀孕了。消息是王凤娟传出来的。那天她在菜地里拔草,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急匆匆地往周建军家跑。刘建军的妈在后面喊:“你跑啥?”
王凤娟头也不回:“秀英有了!”
到了周建军家,张秀英正坐在沙上织毛衣,看见王凤娟进来,愣了一下。王凤娟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
王凤娟高兴得不行,转身就跑回去,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端过来。张秀英喝着汤,眼眶红了。“王婶,您别忙了。”
王凤娟摆摆手。“不忙不忙。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周建军知道后,蹲在工地上,半天没起来。孙大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你要当爹了。”
周建军点点头。“嗯。”
孙大勇又说:“高兴不?”
周建军没说话,但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孙大勇看见了。
林芝也知道了。他让陈小明订了一箱奶粉,送到周建军家。周建军不在,张秀英开的门。她看着那一箱奶粉,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哥,这太贵重了。”
林芝说:“不贵重。孩子要紧。”
张秀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王凤娟每天都去看她,给她带汤,给她带菜,给她讲生孩子的事。张秀英听着,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刘建军的妈也去,她生过两个孩子,有经验,讲得比王凤娟还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张秀英听得直点头。
李树生来信了。信是别人代笔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信里说:
“林知青:家里都好。王铁柱叔的坟,我经常去打扫。他墓碑前那棵松树,长得很高了。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我们。凤娟姐寄来的钱收到了,我买了些砖瓦,把院子修了修。现在下雨不漏了。
李树生。”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她坐在菜地边上,哭了好一会儿。刘建军的妈在旁边陪着她,也不说话。哭完了,王凤娟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她拿起锄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又停下来。“老姐姐,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