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宿舍里支了张桌子,把老周家寄来的腊肉切了,又炒了几个菜,煮了饺子。没有电视,没有春晚,就几个人围坐着,吃着喝着说着话。
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老周喝多了,拉着林芝说胡话:“小林,你说你天天看书,看的啥啊?以后要当大官啊?”
林芝笑了。
“不当大官。去南方。”
“南方?”
老周迷糊了,“去南方干啥?”
“盖房子。”
林芝说。
老周听不懂,摆摆手,又去喝酒了。
林芝端着杯子,看着窗外的烟花。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把天都照亮了。
他想起了去年除夕。那时候他在松岭,和晏城、晏阳、李树生一起,围坐在炕边,吃着王凤娟炖的肉。晏城喝多了,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晏阳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李树生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那才是过年。
他笑了笑,举起杯,对着窗外的夜空。
“新年好。”
他轻声说,“等我。”
一九八二年一月,新学期的最后一个月。
林芝的课表排得满满的。毕业论文,期末考试,还有一堆要交的作业。他每天在图书馆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忙得脚不沾地。
但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写信。给晏城写,给晏阳写,给王凤娟写。每一封信都不长,但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
晏城的回信也准时。每隔一周,就会有一封贴着深圳邮戳的信躺在宿舍楼下的信箱里。晏城的字越来越工整了,一笔一划,像刻的一样。信里写工地的事,写工人的事,写孙大勇和周建军的事。有时候也会写想他,但写得很含蓄,就那四个字。
晏阳的信来得勤一些,差不多每周一封。他写学校的事,写学生的事,写他写的诗。他说他写了一新的,叫《等一个人》。写的是他哥,也是林芝。
林芝把那诗抄了下来,夹在笔记本里。
二月初,他收到了王凤娟的信。
信是李树生代笔的,字一笔一划,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信里说:
“林知青:家里都好。你王婶天天念叨你,说你啥时候回来。枣树又长了,结了好多枣,晒干了给你留着。今年过年你没回来,你王婶哭了,说想你。我和她说,林知青在外面干大事,以后回来就好了。
你王婶让我问你,啥时候毕业?毕业了还回来不?
李树生。”
林芝看着这封信,眼眶热了很久。
他给王凤娟回了一封长长的信,说他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先回一趟松岭,看她,看李叔,看那个小院。说他在北京挺好的,别挂念。说他以后去了深圳,也会经常回来。
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王婶,等我。快了。”
二月底,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
林芝交了卷子,走出考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四年,熬过来了。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但他不觉得冷,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快了。快了。
他往宿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要写信。告诉晏城,告诉晏阳,告诉王凤娟,告诉所有等着他的人
他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