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点点头,坐下吃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香。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一大块腊肉。她把包袱系好,递给他。
“路上小心,”
她说,“到了写信。”
林芝接过包袱,眼眶热了。
李树生帮他把木箱扛上马车。那木箱也是他亲手做的,和晏阳的一模一样,只是刻的字不同。他把木箱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林芝。
“林知青,”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你保重。”
林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李大哥,”
他说,“等我回来,教你认更多的字。到时候,你能自己写信了。”
李树生点点头,眼泪下来了。
王凤娟站在旁边,也哭了。她用袖子抹着眼泪,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林芝走过去,抱住她。
“王婶,”
他说,“谢谢您。谢谢您这两年多照顾我。”
王凤娟拍拍他的背。
“傻孩子,”
她说,“说什么谢。你也是我孩子。”
林芝点点头,眼泪也下来了。
他松开王凤娟,看了看这个院子。枣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芽苞。柴垛整整齐齐,鸡笼安安静静,水缸里装满了水。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上了马车。
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林芝回头,看着他们。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李树生站在她旁边。两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冰雪正在融化,路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芽,黄绿黄绿的。田野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土地。
新的一页,翻开了。
二月初十,林芝到了北京。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还没亮。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灯光,一盏一盏,连成一片。那些灯光比县城的多,比县城的亮,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车厢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收拾行李的,喊孩子的,往前挤的。林芝把包袱背好,抱着李树生做的木箱,跟着人群慢慢往外挪。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他抬头看着头顶的顶棚,高大,宽阔,灯火通明。
这就是北京。
站台上人来人往,匆匆忙忙。有人跑着赶车,有人慢悠悠走着,有人站在那儿等人。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到站站的消息,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林芝随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站,站在广场上,冷风一吹,打了个寒噤。
广场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处有高楼,有霓虹灯,有汽车喇叭声。一切都很陌生,一切都很新鲜。
他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然后想起晏城说的话:“你到了给我写信。地址我留给你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纸条,晏城的地址,晏阳的地址,都在上面。他找了个地方坐下,等到天亮,然后坐公交去了学校。
北京大学。
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几个大字,林芝有些恍惚。他真的来了。这个只在梦里想过的地方,他真的来了。
报到的过程很顺利。领了学生证,分了宿舍,领了被褥。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他的铺位在下铺,靠窗。同宿舍的几个人,有从上海来的,有从广州来的,有从东北来的。大家互相介绍,握手,说着客气话。
林芝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空地,有几棵树,光秃秃的。远处是教学楼,灰扑扑的,一排一排。
他想起了松岭。想起了那个小院,想起了王凤娟,想起了李树生,想起了晏阳,想起了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