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抖。
晏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也看着那张报纸。
“真的来了。”
晏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芝转头看着他。
晏城也看着他,眼里有光。
“你说的,我信。”
他说。
林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大家说着高考的事,说着谁家的孩子能考,说着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晏阳从县里回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他进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哥,”
他跑到晏城面前,“真的恢复了!”
晏城点点头。
“嗯。”
他说,“好好考。”
第二天,他们去公社报名。
报名那天,公社教育组门口排了长队。有知青,有社员,有老师,有学生,什么样的人都有。晏城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忽然笑了。
林芝看着他。
“笑什么?”
晏城摇摇头。
“没什么。”
他说,“就是觉得,这日子,有点意思。”
林芝也笑了。
是啊,这日子,确实有点意思。
报名回来,日子像是被拧紧的条,一刻也松不下来。
十一月的松岭,天短了,夜长了。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晚上五点太阳就落了。风一天比一天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在偶尔露面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长短不一,像倒挂的银针。风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像谁在敲打着什么。
屋里却一天比一天暖和。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炕烧得烫屁股,坐一会儿就得挪挪地方,不然能烫出泡来。两盏煤油灯从黄昏亮到深夜,灯芯烧得噼里啪啦,灯罩被熏得黑,但谁也不舍得换,就那么凑合着用。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透进来的光,告诉人们白天黑夜在交替。
林芝把每天的功课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背语文政治,下午做数学题,晚上复习巩固。三个人各占一角,炕上、桌边、凳子上,到处都是翻开的书本和写满字的草稿纸。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有的正面写满了翻过来再写背面,直到实在没地方下笔了才舍得扔。铅笔削了一支又一支,短的捏不住了,就用纸卷个筒套上,继续用。
晏城坐在炕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初中数学。他手里握着铅笔,眉头紧皱,盯着那道方程看了半天。铅笔是林芝给的,他已经削了无数次,短得都快捏不住了,但他舍不得换新的。他的手指粗糙,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对,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字。每写一笔,嘴唇就跟着动一下,像在默念着什么。
“林芝,”
他喊,“这道题我又不会了。”
林芝凑过去看。是一元二次方程,昨天刚讲过的。他耐心地又讲了一遍,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演算。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清楚,生怕晏城听不懂。晏城听着,点点头,拿过草稿纸自己又算了一遍。他算得很慢,每写一步都要想一想,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算完了,抬起头。
“对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