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就不该姓叶。
叶家嫡子这个名头听上去金尊玉贵,可落在年幼时的他身上,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有嫡子的身份,住着嫡子的院子,却活成了叶家最不值一提的影子。
叶素恬是庶子,该住偏院,该吃残羹,该见他绕道走。可在叶家,这一切都反了过来。
父亲对叶素恬和他的母亲宠爱有加,好的东西流水似的送进偏院,而自己和母亲栖身的地方,连炭火都是克扣过的。
叶素恬的母亲仗着那份偏宠,时常来母亲面前耀武扬威,冷言冷语,有时当众叫母亲“木头人”
,周围的下人便跟着笑,父亲坐在堂上,从头到尾不曾抬过一眼。
他问母亲,父亲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母亲把他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不会争,不会怨,不懂曲意逢迎,更不会在父亲面前伏低做小讨个乖,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那间清冷的院子,绣花换钱,给他缝补旧衣。
她抱着他说,没关系,我们若愁有出息,将来带娘走。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
母亲一无所有,将一切的希望都压在了他身上,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并不觉得这是负担,相反,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否则,被叶素恬欺凌、打压、排挤的生活,真的灰暗、痛苦、毫无意义,如果不找点意义支撑着他存活下去,或许他早就死在了被关在柴房的那个冬夜。
被叶素恬关着的那个夜晚,真的很冷很冷,柴房的地面覆盖上了厚厚的冰霜,他缩在角落已经失去了知觉。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想,他终于能摆脱这痛苦、冰冷、无助的生活了吗?
可是温热的泪水唤回了他的意识。
“若愁,若愁……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抛下娘亲……娘亲,娘亲只有你了……”
是啊,如果他走了,阿娘怎么办呢?
生命是毫无意义的,但在那一刻,他找到了存活下去的意义。
他要活着,有朝一日,带阿娘逃离这昏暗的宅屋。
后来母亲中毒了。是一种极刁钻的毒,把他从叶家带出来的那点积蓄砸了个干净,没人肯治。
没人治,那他便自己学医。
他学遍了能学到的所有医术,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医书典籍,终于得知清毒草能救她的命。
他跑遍了附近所有城镇的药铺,孤身闯入好几个危险的秘境,可那株他找疯了的药草,连一片叶子都没寻到。
找不到。他真的找不到。他不怕拼命,他怕的是拼命也换不回娘的一条命。
他怕回到家推开门,床上的人已经不会再应他的呼唤。他怕他连最后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母亲日复一日地消瘦、咳血,躺在床上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坐在母亲床前,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头一回觉得这世界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直到那一天,他推开药堂的门,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株药草,叶片细长,茎干青翠。
他愣住,整个人像被人一剑钉在原地。
“叶师弟。”
萧离将药草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递过来一本寻常的功法,“这是我在秘境里偶然寻到的,听说你在找,就给你带过来了。”
萧离说:“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举手之劳。这四个字萧离说得理所当然,可对叶若愁而言,这株草,是他母亲的命,是他的全部,是他那些年在血和泥里爬滚时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