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洙端详了两匝。
他正身处营垒之中。
遂将麻纸折叠妥帖,揣入怀中。
步出穹庐之际,天光将暮。
残阳自衡山那头斜掠而至,将整座衡州城池笼于一层昏黄的余晕中。
城垣上的豁口已然修补了大半,灰白的垩土与暗红的旧砖驳杂交织,拼凑出一片斑驳的纹理。
何敬洙顺着营门的通衢大道向城内行去。
沿途途经一片方才清整而出的空埕。
那处本是楚军的旧教场。
月余前尚堆叠着焦黑的断木与碎石,眼下已然平整妥当,有人于其上扯了数道麻绳,悬晾着方才浣洗过的征衣衾被,于晚风中猎猎晃荡。
空埕侧畔横着一堵矮垣。
垣墙根下蹲踞着一名宿卒,双手捧着一只崩了口的粗陶碗,碗内盛着稀薄的糜粥。
他吞咽得极缓。
碗沿生着一道裂隙,他每逢送至唇边皆要微微偏转头颅,以免割伤了唇吻。
那乃是一名楚军降卒。
何敬洙认出他身上罩着的,乃是宁国军配的辅军灰袍。
其背脊上尚负着一捆薪柴。
何敬洙自他身侧踱过。
宿卒抬斜睨了他一眼,复又垂下头颅继续啖食糜粥。
步入城门。
城门甬道内立着两名宁国军的守卒,勘验了何敬洙的符牌,方予放行。
何敬洙留意到城门的砖垣上张贴了一道新榜文,纸乃黄麻纸,字乃端方正楷,书得铁画银钩。
他不识得几个墨字。然“盐”
与“铁”
二字他却认得。
“官盐坊……价照潭州……不加横税……”
他未曾多看,径自向前行去。
衡州城郭不甚宏阔。
自南城门至传舍所在的那条坊巷,脚程不过两刻钟的工夫。
姚彦章权作下榻之所的便是城南旧传舍。
昔日的驿长已然革了差遣,内里尚留居着两名看守庭院的老朽。
庭院中荒草生得半人来高,前堂的门扉亦崩裂了一道缝隙。
但里面清扫得尚算齐整,正堂内支着一张矮木案,案上陈着一壶浊酒、两只粗瓷大碗、一碟盐水胡豆、一碟风干牛脯。
姚彦章端坐于矮案之后。
他换了一袭浆洗得洁净的短褐,乱以麻布条束就,耳朵那块残疤裸露于烛光之下,泛着一抹暗红。
“来了。”
何敬洙拱手一揖,于木案对落座。
姚彦章亲执酒壶为其斟满一碗。
“有些时日未与你单独对饮了。”
何敬洙接下瓷碗,未曾沾唇。
“大兄寻我何事。”
“无甚要紧事,左不过是欲饮几盏水酒。”
何敬洙死死盯着碗中酒水。
浑浊的醽醁,水面上泛着一圈细密沫子。
“敬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