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洙于梦魇中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可惜我未曾尝上一口。”
他自梦魇中霍然惊觉。
他端坐于榻上,天色未明。
浑家酣眠正熟,稚童亦睡得安稳。
营盘内寂寥无声,唯余巡夜交睫的梆子声自远处隐隐传来。
那一宿他再未曾合拢双眼。
何敬洙于榻上枯坐半晌,自竹枕下摸出一张揉得皱褶不堪的麻纸。
那乃是邸报的残页。
前些时日城内的宁国军刀笔吏分至各营的。
他识得的墨字寥寥无几,然其上那几个斗大字眼他却认得真切。
“郴州”
。
“张佶”
。
“册封”
。
“节度使”
。
何敬洙的眸光死死黏附于那几个字眼之上。
邸报上载录之事他大抵听了个明白。
那日陈虎于营中与庄绪闲谈之际,他侧耳听闻了尾。
张佶于郴州等四州裂土自立,已然与刘节帅谈妥了价码,欲受封节度使,欲纳贡岁币,欲遣送一子赴白鹿洞书院游学。
一家老小皆安然无虞。
麾下兵卒未曾折损一人。
昔日于衡阳密谋之际,他进言的便是此等图谋。
依附张佶。
据守湘南数州,拥兵自重。
他所言非虚。他昔日所言确乎是明路。
然大哥未曾纳谏。
大哥言道:“保全弟兄性命方为要紧。”
大哥言道:“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
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难处。
他暗忖,弟兄们总须得苟活于世。
他暗忖,纵是舍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认命了。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
八百余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