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家将陶碗硬塞回他掌中。
“前日营中的营指挥使引人来家眷营录籍造册,将小四小七皆登入名录,凡在册的稚童皆依人头配给肉羹。”
何敬洙缄口不言。
他将那片肥腻豚肉重又塞入口中咀嚼。
浑家蹲下身继续濯洗菘菜,一面洗一面絮絮叨叨。
“刘节帅治下的日子,较之往昔安稳得多。”
何敬洙咀嚼着那块肥肉,双目死死盯视着泥炉下的死灰。
“营里的妇人们凑于一处亦皆言道,马大王当政时,戍卒的浑家最为惧怕何事?”
“最怕自家汉子在外头领不到衣赐军俸。”
“军俸拖欠上三月,家中便唯有卖儿女度日了。”
何敬洙将那块肥肉吞咽入腹。
豚肉乃是上好的膏脂,咽下喉咙却觉着异常滞涩。
他端着空木碗步入营帐。
帐内天光昏暗。
他未曾掌灯,将木碗置于矮榻侧畔,径自颓然落座。
浑家仍在帐外絮絮不休。
言说新配的冬衣乃是新的。
言说泥炉上那口铁釜乃是前日辅军配给的,较之自家那口残釜好用甚多。
言说小七欲往城中市肆看贩售饴糖的摊肆。
何敬洙安坐于矮榻之上,未置一词。
他听闻这些言语,胸臆间堵塞得几欲崩裂。
浑家所言皆为实情。
生计确实比马帅在位时安泰。
家眷营的妇孺们确乎皆在感念刘节帅的恩德。
小四小七的面庞确乎比困守衡阳时圆润丰盈了一圈。
皆是实情。
然恰因是实情,他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愈难以咽下。
昨夜他入了一个残梦。
梦见了黄豆。
黄豆是他一手带出的同伍弟兄。
生得面庞浑圆敦实,吞咽饭食快若饿豕扑食。
他丧命于巴陵城池之下。
黄豆是被城垣上砸落的檑石击中的,腰腹以下化作肉泥。
残梦之中,黄豆蹲踞于他家泥炉跟前。
他手中端着粗瓷大碗,碗中盛满肉羹。
脸上表情笑逐颜开,宛若生前那般鲜活。
黄豆抬起头颅探问他。
“何大哥,这肉羹香浓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