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苏甘蹲踞于自家竹楼的廊檐下,怀中抱着一只半人高的黑陶酒瓮,瓮口插着一根半臂长的细竹管。
他将竹管衔于齿间,咂了一口浊酒,醇厚的米酒香气混着发酵的酸气自瓮口溢出。
“阿爹。”
一名年轻的蛮兵从竹梯上跃下。
他赤着双足,小腿上缠着麻布行縢,腰间别着一把磨得极薄的开山柴刀。
“阿兄回来了,带个汉家。”
苏甘没吭声。
他已经知道了。
昨日便有风声自山下传来,道是衡州的那位半耳将军欲要入山。
携了十余名亲随,赶着几辆牛车。
牛车上装载何物,远远望不分明,却遮掩得严严实实。
半耳将军。
苏甘对这个名号并不陌生。
当年楚王马殷在位的时候,姚彦章做衡州刺史,管着湘南一带。
蛮峒与汉家州县之间,时常生出龃龉。
夺水源,争猎场,盗耕牛,偶亦会闹出人命。
旁的汉人州官遇上此等祸事,要么兴兵来焚寨,要么装聋作哑权当未闻。
姚彦章不一样。
他会亲自引几名亲随入山,寻到寨中峒主,跽坐而谈。
不佩横刀,不曾怒叱,唯是心平气和说话。
谁家耕牛被盗,赔。
谁家汉子挨打,罚。
两头各打五十军棍,事毕共饮一碗苦酒。
有一遭,山下的汉人佃户强占了莲花峒的一片芋田。
苏甘率人下山评理,险些动了兵戈。
姚彦章闻讯驰至,当着两造之面勘测了田亩,判那片芋田归属莲花峒,更罚了佃户粮秣充作赔补。
后来尚有一遭。
那岁湘南大旱,莲花峒的几户人家断了盐巴。
蛮僚无盐下肚,双股便发软,做不得力气活。
苏甘咬牙领着二十条汉子下山,欲以山货跟衡州城内的盐贾易换几袋盐巴。
盐贾拒收山货,唯认铜钱。
苏甘掏不出铜板。
正自僵持,姚彦章自州廨步出,撞见了。
问明原委之后,姚彦章未发一句赘言,回身折返州廨,命人取了两袋官盐递入苏甘手中。
“此乃州廨赈济的余盐,给尔等的,账目记于我名下。”
苏甘不肯白受,他解下腰间悬着的一枚银错铜铃,强塞入姚彦章手中。
那是他阿爹传下的旧物,在蛮峒中算是顶尊贵的器物。
姚彦章未曾推却,径直收下。
后来苏甘方听人言,姚彦章将那枚铜铃一直悬在书斋的横梁上,若有人问及便道,是一位故交所赠。
苏甘便记下了此人。
非是因他处事公允。
公允的汉家州官,苏甘活了四十余载,亦曾见过两三个。
然公允归公允,骨子里依旧将蛮僚视作禽兽。
言辞间的轻慢,眉眼间的不屑,欲盖弥彰。
姚彦章却不同。
他与苏甘言语之时,口吻与对衡州城内那些穿绸着缎的豪绅富贾全无二致。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喜欢这个藩镇过于凶猛请大家收藏:()这个藩镇过于凶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