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营设在城中一座临时征拨的祠堂里。
正殿摆满了草席和简陋的木板床,伤兵一个挨着一个躺着,金创药的苦涩气味和伤口腐烂的腥臭味搅在一处,熏得人直犯恶心。
孟医官带着七八名从各处征来的郎中,忙得不可开交。
这几天是伤兵最多的时候,攻城那一夜加上后来的巷战,宁国军伤亡两千有余,其中重创不治者达三四百,剩余伤卒尽数安置于这座祠堂里。
刘靖没有久留。
他沿着祠堂里的通道走了一圈,跟几个清醒的伤兵说了两句话,便出来了。
刚跨出祠堂门槛,迎面碰上了姚彦章。
姚彦章面色不太好看。
他见了刘靖,拱手行礼。
“节帅。”
刘靖颔首。“去看你的人?”
“是。”
姚彦章嗓子哑得厉害。
“陈兆还在里面躺着。”
“伤势如何?”
姚彦章迟了一息才答。
“左腿废了。”
“东城墙上,一块半人高的礌石从马面上砸下来,正中他的左腿。”
姚彦章的眼神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骨头碎的不能再碎了,孟医官尽力救治,保住了性命,但那条腿,往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方才末将去看他。”
“他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
“见了末将,苦笑了一下,说‘将军,我这条腿,往后怕是跟不动您了。’”
刘靖听完,隔了几息才开口。
“陈兆是功臣。”
“伤好了之后,若不能从军,便安排他到岳州或豫章,给一处宅子、十亩良田。”
“日后的日子,不会亏待他。”
姚彦章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
只是弯腰深深一揖。
刘靖抬了抬手,径自走了。
姚彦章直起身,望着刘靖的背影走远。
他站在祠堂门口,吹了好一会儿的风。
秋风从洞庭湖上吹来,带着水气,凉飕飕地钻进领口里。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八百多条命,填在了巴陵东城那堵城墙上。
这便是他交给刘靖的投名状。
投名状的代价,是八百多个再也回不了衡州的弟兄。
他们的媳妇还在衡阳的坊巷里等着。
他们的老娘还在村头的槐树下张望。
等不回来了。
姚彦章闭上了眼。
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呜呜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