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从龙榻上坐起,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
病容枯槁得骇人,但那双老眼中迸出一股凌厉的煞气。
他终究是戎马一生的霸主。
听闻亲子引兵谋逆的消息,他震愕了一瞬,仅仅一瞬。
定神。审时。度势。
“冯延。”
“奴……奴婢在。”
“宿卫亲军还有多少人?”
宿卫乃是朱温的贴身亲军。
大梁天子最后的屏障,常备三百甲,俱是百里挑一的悍卒,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冯延心念电转。
“回陛下,今夜当值的亲军有三百甲,皆在寝殿外院候命。”
“传令聚兵。”
朱温咬着牙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宛如灌铅,每挪动一步皆在发颤,但他硬是撑着龙榻的床柱未曾倒下。
“护驾前行。从后苑北门出。”
后苑北门正对着皇城北面,出了此门便是北苑御道,可直通宫城外的禁军大营。
“即刻传诏于韩勍。”
朱温的嗓音已沙哑至极,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命他速引控鹤军入宫讨逆。”
他说出韩勍此名的时候,语中甚至透着几分笃定。
“遵旨!”
冯延不敢有半点迁延,转身疾步出殿,尖着嗓子喝令聚拢宿卫、传递诏令。
殿外的喊杀声愈发逼近了。
紫微城的禁垣之内,火炬的焰芒于夜色中跳跃。
极目隐约可见大股甲士的身影于复道中涌动,铁甲反射着火光,宛若一条蜿蜒的铁虺。
朱温由冯延搀扶着走出了寝殿。
殿外的冷风灌进他大敞的赭黄寝衣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已无暇更衣擐甲了。
一件寝衣,一双软底锦靴,便是大梁天子此刻的全部装束。
两乘肩舆已经抬到了殿前台阶下面。
朱温被内侍们抬上了肩舆。
他靠在舆上的软垫里,胸膛起伏甚剧。
适才那几步已经把他残存的气力耗去大半。
“王妃呢?”
他猝然发问。
冯延微微一怔。
“回陛下,博王妃适才奉诏出禁,料想尚未走远。”
“速速追回。”
朱温的语调急促。
“她怀揣传国玺印。若落入逆贼之手……”
他话音未落。
已然迟了。
殿外庑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名宿卫狂奔而至,为首者满面污血,胸甲上嵌着一支断箭,箭杆仅余半截露于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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