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谭全播的目光压得说不出口。
谭全播看见了他眼中的动摇。
他知道这一刻不能逼得太紧。
逼急了,年轻人生出逆反之心,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缓了缓语气,放柔了声调。
“大郎君,老夫追随令尊二十余载了,令尊弥留之际把虔州交到老夫手里,老夫对天起誓绝不负令尊所托。”
“黎球那一万多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们跟着黎球造反,凭的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和几句许诺。”
“可打仗不是靠火气打赢的。”
“大郎君且想。黎球大军一路倍道而至,八九天未曾稍歇,人疲马乏。”
“在南康纵兵劫掠了一番,更是军纪全无。”
“这种兵,顺境尚可,一旦攻城受挫,士气必然土崩瓦解。”
“咱们只需做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告知城中百姓:黎球是反贼。”
“南康城破之后百姓被屠戮劫掠,他打到赣县来,也是一样。”
“城中豪右与百姓,人人都知道城破之惨状。”
“到那时候,不用你我催促,他们自己就会上城墙。”
“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咱们上下一心,咬牙守住首轮攻城。”
“那些寻常士卒只是被煽动裹挟而已,眼见攻城受挫,死伤惨重,必然士气大跌。”
“这个时候,大郎君登上城头,亲自喊话。”
“告诉他们:只诛首恶黎球和李彦图,其余人等,既往不咎。”
“放下兵器者,一律赦免。”
“大郎君身上流着令尊的血,虔州军中的老卒,谁不认得令尊?”
“大郎君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叛乱不出三日,自然平息。”
谭全播说完,退后一步,恭敬地叉手行了一礼。
“老夫斗胆进言,请大郎君三思。”
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卢延昌的手指在交杌的扶手上不停地摩挲着。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听懂了谭全播的话,他甚至认为谭全播说得有道理。
那一刻,他确实犹豫了。
谭全播说的“贽礼”
两个字像两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爹卢光稠生前不知说过多少次,虔州是卢家的根,根一烂,什么都没了。
可就在他犹豫的那几息工夫里,脑子里浮现出了别的东西。
是那个从南康逃回来的录事参军描述的画面。
南市口的火。
满街的血。
宋县令死在乱刀之下的惨状。
他认识宋直。
去年腊月他去南康游猎,宋直还亲自出城迎接,设宴款待,陪他喝了一夜的酒。
宋直已经身首异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