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以郭崇韬为首,往下是掌书记卢质、节度判官任圜等文臣幕僚。
下首的几排席位上,则坐着各营的指挥使、都头乃至十将。
李存勖坐在主位上,身旁左手边空着一席,那是留给他的母亲曹太夫人的。
曹太夫人今日身子不爽利,遣人来说不来了。
右手边坐着的是他的发妻韩氏。
韩氏是沙陀人,相貌寻常,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大袖衫,头上只插了两支素银步摇。
她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既不说话也不张望。
李存勖几乎没朝她看过一眼。
酒行数巡,肴核屡进。
堂中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武将们喝了酒,嗓门也大了,几个性子粗豪的开始拇战行令。
幕僚们斯文些,但脸也红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笑。
李存勖自己也喝了不少。
他酒量极好,河东干酿这种清淡的酿酒对他来说跟水差不多。
但他今日心情好,喝得便快,脸上泛起了一层酡红。
散乐声伎早已候在堂外。
一声令下,丝竹之声骤起。
十二名舞伎鱼贯而入,穿着五色锦绣,手执团扇,踏着鼓点翩翩起舞。
李存勖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端着酒碗,一边拿手指在食案上跟着节拍敲打。
他是真懂音律。
不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而是真的能听出丝竹的高低、鼓点的疏密、舞步与节拍之间细微的错位。
一曲舞罢,李存勖意犹未尽,又让声伎演了一出《秦王破阵乐》的大曲。
乐舞演到一半,他站起身来,把酒碗往食案上一搁。
“这曲子不得劲,节拍太慢,鼓声太弱。”
他走到堂中央,从鼓手手里一把抢过鼓桴。
咚。
第一桴落下,声若裂帛。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声由缓而急,由弱而强。
李存勖的两只手臂大开大合,鼓桴在鼓面上翻飞,每一下都砸得鼓皮嗡嗡作响。
满堂皆惊。
舞伎们愣了一瞬,旋即跟上了新的节拍。
步伐加快,身姿从柔媚转为刚健。
丝竹声也随之变调,琵琶急如骤雨,笛声尖如利箭,整个大堂仿佛变成了一座喧天的战场。
李存勖越擂越快,越擂越猛,到了最后,双臂已然是残影,鼓声密得连成了一片轰鸣。
“好!”
武将席上率先爆发出一声喝彩。
紧跟着,满堂文武齐声叫好,抚掌雷动。
一曲终了,李存勖掷下鼓桴,仰头大笑。
他端起青衣递来的酒碗,一饮而尽,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回到主位坐下。
“痛快!”
周德威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论才情,论天赋,论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这位大王当世无人能及。
可这种性子,放在战场上是虎胆龙威,放在朝堂上就是……
他没往下想。
李存勖落座之后,酒劲上来了,兴致更高。
他朝堂中环视一圈,拍了拍食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