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能停。”
方五压低声音。他的声音也在抖,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楚军不知道会不会追出来,得赶紧往南。顺这条路走三十里,有一处河湾,地势开阔,可以收拢散兵。”
刘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来。
方才逃命的时候咬破了舌头,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松开扶着树干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南走。
他们走了大约五里路的时候,陆陆续续有溃兵从林子里钻出来。
有些人还带着兵器,更多的人两手空空,甲胄也丢了,只剩一身满是汗渍和血污的里衣,活像逃荒的流民。
方五没有停下来等他们,只是回头吼了一嗓子:“跟上!往南走!到河湾会合!”
溃兵们如逢救星般跟了上来,队伍越来越长。
逃出三十里后,终于到了那处河湾。
方五把刘龚安置在河湾后面的一处高地上,派人四下收拢残兵。
零零散散地收拢了一个多时辰后,高地上聚集了一拨残部。方五逐一清点,一共两千七百。
两万大军,只剩了两千七百。
刘龚呆坐在高地上的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攥着膝盖。
方才那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过。
就这么大败亏输。
兄长交到他手里的两万条人命,折损殆尽。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败的。
明明对面只有三千蔡州兵和一众乡勇,明明自己占了六七倍的兵力,明明……
“撤……撤回广州。”
方五看了他一眼。
年轻公子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连州城里的那股意气风发。
方五想说点什么,比如“公子别自责”
“胜败兵家常事”
之类的场面话。但他到底是个老兵,说不来这些。
他闷声调转身子,开始整队。
两千七百人的残兵败将,踩着泥泞的旧路,拖着一身血污和绝望,向南方仓惶而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从队伍深处传出的低沉啜泣。
……
连山峡谷。
张佶坐在中军的一辆辎重车上。
车轮陷在泥地里,车厢歪斜不堪,原本铺的苇席被溅满了泥浆和血点。
他背靠着车帮,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面前的谷道里,楚军的乡勇们正在清理残局。
活着的岭南兵被五花大绑,串成一串串的长列。
死了的,就丢在原地。
天太热,六月的连山谷地闷热如蒸,蝇虫已经开始聚集了。
张佶对这些惨状毫无反应。
他打了三十年仗。
比这惨的,见得多了。
有人端了碗水过来。
他接过去,灌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