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毛跟着大队往回跑的时候,经过一条巷子,看见一个楚军的伙头兵抱着一袋粮食从着火的库房里冲出来。
浑身都着了火,像个人形火把,跑了不到十步就扑倒在地,在尘土里打了两个滚,不动了。
粮袋从他怀里滚出来,也着了。麦粒在火中爆裂,发出“噼啪噼啪”
的响声,像是在放爆竹。
四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孙二毛没有停下脚步。他跟着大队冲出南门,在城外三里处重新列阵。
身后的巴陵城,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当秦彦晖率领残兵冲破火海,试图衔尾追击时,康博早已带着大军从容撤出了城外,消失在南方的旷野中。
城头之上,许德勋看着城内被焚毁的数个粮仓,以及那处正不断发出爆响的武库,双腿发软,扶着城垛才没跌坐在地。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湖风一吹,彻骨生寒。
太险了。
若非秦彦晖拼死反扑,若非自己当机立断命水军从东门登岸增援,这巴陵城今日就他娘的丢了!
可即便守住了城,损失也惨重得让他心痛如绞。
战死的精锐老卒超过了一千。三处粮仓被付之一炬,够三万大军吃半个月的粮草化为灰烬。
更要命的是武库。
那处存放着岳州水师三成弩矢和铁器的武库,此刻只剩下一堆烧得通红的残垣断壁,灼气隔着两条街都能感觉得到。
许德勋闭上眼睛,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戎马三十载,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过。
那个年轻后生手下的将领,从蒲圻到唐年,从唐年到巴陵,三天之内辗转数百里,打了三仗。
每一仗都是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从不恋战,从不贪功。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烧。
烧完就跑,跑了还回来。
许德勋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知名的将领,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攻占任何一座城池。
他的图谋只有一个:让自己这支岳州大军动弹不得。
只要自己被钉在这里,无法南下驰援潭州,那刘靖在潭州城下的主力就没有后顾之忧。
许德勋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颓然。
他不是不想走。他手里还有两万多兵,岳州水师的战船也完好无损。
可他不敢走。
巴陵是他的根基、他的根本重地,几十年的家底都在这城里。
他要是带兵南下,万一康博杀个回马枪把巴陵端了,他就真的成了丧家之犬。
可他要是不走,潭州怎么办?大王怎么办?
许德勋长叹一声。
“紧闭四门。”
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水师战船全部退入湖心驻泊,不得将令,任何人不许擅自出击。”
“传令各营修缮城防,严防宁国军去而复返。”
身旁的副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把嘴闭上了。
许德勋转身走下城楼。
而此时的康博,在城外三十里处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后,马不停蹄,再度率军回师蒲圻,准备合围剿灭唐年、蒲圻一带剩下的楚军残部。
在岳州这盘棋上,康博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看节帅在潭州城下的定鼎一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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