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没看到一个人影。
入了夏的山里头,闷热得像蒸笼。
林子密,风吹不透。
头顶的树冠把阳光滤成一片一片的碎斑,照在身上不觉得暖,反而把潮气都给闷住了。
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跟喝了一口温吞水似的。
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皮甲却不能脱。
规矩。
虽说陈猴子打心底觉得这规矩纯粹是放屁。
他是许州人,跟着马殷打了七八年仗。
从当年在孙儒麾下当个扛旗的小卒子,一路混到了如今醴陵守军里一个什长的位子。
说是什长,手底下统共管着九个兵。
不多不少,刚好一什。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可被发配到山里蹲暗哨这种活儿,那就不是吃粮,是受罪了。
他琢磨着,换岗的人应该快来了。
太阳渐渐偏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暗橘色。
山里的暮色来得早,还不到酉时,林子深处便已经暗沉沉的了。
蝉鸣忽然停了。
陈猴子本能地抬了抬头,觉得有点不对劲。
山里的蝉,叫一阵歇一阵,本是寻常。
可方才那停法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一群蝉慢慢歇下去的自然静默,而是“唰”
的一下,齐刷刷全噤了声。
就像有什么东西惊到了它们。
陈猴子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横刀。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
但仅仅维持了几息,蝉鸣又响了起来。
密密匝匝的,跟先前一模一样。
他松了口气,骂了自己一句“活见鬼了”
,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大约是松鼠。或者黄鼠狼。
山里的动静多了去了,一惊一乍的,太丢人了。
要是被手底下那几个兵卒知道自己被蝉吓了一跳,脸还要不要了?
他重新靠回石头上,从腰间摸出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温吞吞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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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山涧里接的,有股子淡淡的土腥味。
入口不算难受,可也绝称不上好喝。
比起醴陵城里那间酒肆的米酒,差了十万八千里。
“等换了岗,回城第一件事,灌他两碗米酒。”
陈猴子嘟囔了一句。
说完,他拍了拍落在大腿上的一只蚊子。
他没有看到,在身后约莫二十步远的灌木丛里,两片蕨叶正在极缓极缓地向两侧分开。
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出来。
像蛇在草里游动,无声无息。
两个人影,伏在蕨草之间。
他们穿的不是铠甲,而是一种掺了草灰染成灰绿色的短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