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芙,那依你之见,为兄该当如何?”
屋里的绣针声停了。
林婉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等我成婚之后,兄长向节帅上一道表,辞了别驾之职。”
“辞官?”
林博一怔。
“不是辞官。”
林婉纠正道。
“是退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节帅那人,你也跟了这些年。他最忌讳的是什么?不是功高震主,是不懂进退。胡三公当初为什么主动请辞?因为他看得通透。节帅给了胡家面子,胡家就得识趣地让出位子。退一步,满盘皆活。死撑着不退,反而惹人猜忌。”
林博沉默了。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院子里一只野猫不知从哪儿蹿了进来,蹲在花架底下,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半晌,林博长长吐了一口气。
“也好。”
他的声音里没有不甘,反倒多了几分释然。
“你说得对,进退之道,为兄确实不如你看得透。”
他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回头笑了一下。
“不过辞了别驾也不怕。歙州那边林家的茶山和绸缎铺子,这两年赚得不少。为兄回去打理产业,日子也不至于过得太差。”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再者说了——林家的商路走的是宁国军的官认旗,以后你嫁入了节度府,谁还敢在路上卡我的货?嘿嘿。”
林婉在屋里笑了一声。
“兄长想通了就好。”
林博走到窗前,隔着半开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
妹妹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嫁衣上的金线。
午后的日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温柔的光。
那双手——跟当年在庐州闺阁里绣荷包的手一模一样。
纤细,白净,稳得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不。
应该说自己这位即将嫁入节度府的妹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后院绣花扑蝶的小姑娘了。
她比自己强。
在这个乱世里,她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强。
林博收回目光,弯腰坐回石桌旁,重新拿起笔。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方才核对礼单时的干练。
“陪嫁的事还没定完呢。那套秘色瓷茶具既然要带,就得另配一只楠木匣子,里头垫上三层丝棉。这种东西磕了碰了就不值钱了……”
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都听兄长的。”
日头西斜,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拉得很长。
紫藤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下。
……
入夜。
豫章城沉入了初夏的暮色之中。
谭全播坐在馆驿的窗前,双手笼在袖中,看着院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发呆。
信已经送走了。
从这一刻起,虔州的命运便不再握在他谭全播手中,也不再握在卢光稠手中。
它握在了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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