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兵丁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宋奚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那兵丁并未像宣州差役那样挥鞭驱赶,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赶考的?”
宋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拱手道。
“宣州士子宋奚,特来赴考。”
听到“士子”
二字,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随意的姿态,甚至微微侧身,抱拳回礼:
“秀才公请进。去那边案台登记,自有人安排。”
这一声“秀才公”
,让宋奚的眼眶瞬间酸涩,眼泪差点没忍住。
多少年了,他活得像条狗,今天终于被人当成了人。
……
一进城门,那种与乱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扑面而来,让宋奚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这所谓的“接待士子”
,顶多也就是在破庙里铺几层稻草,施舍几碗稀粥。
毕竟在宣州,官府连死人都懒得埋,哪有闲钱养活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旁,白茫茫一片,那是刚刚泼洒过的生石灰水。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老陈醋味。
那是官府为了防疫,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锅熏蒸的。
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处“施水处”
。
几个用白布蒙着口鼻的杂役,正守着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缸,缸边挂着“饮沸水,防时疫”
的木牌。
宋奚看着那清澈见底、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水,喉咙干涩得发痛,胃里更是像有把火在烧。
他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跌跌撞撞地冲到缸边,颤抖着手接过杂役递来的一碗热水,也不怕烫,仰头便灌了下去。
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栗。
紧接着,那杂役又塞给他半块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子。
“秀才公,先垫垫肚子,前面开元寺还有正餐。”
宋奚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块粗糙的饼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在宣州逃难的路上,为了抢一口满是红虫的泥坑水,流民们能打破头。
而在歙州,连这最不起眼的水,官府都替你想到了“防病”
。
直到肚子里有了底,宋奚那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城市。
再往前走,是一队队正在巡视的“不良人”
。
他们并非凶神恶煞、只会勒索钱财的差役,而是臂缠红巾、手持哨棒的壮硕民兵,领头的更是一名身披铁甲的牙兵。
宋奚亲眼看到,一个本地的泼皮刚想伸手去摸一个外地书生的钱袋,就被两名义从当场按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领头的虞侯反手就是一记军棍,打得那泼皮皮开肉绽,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刘使君有令!科举期间,敢动读书人一根毫毛者,杖三十!”
虞侯那粗犷的怒吼声在街上回荡。
宋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箱,那种时刻提防被人抢劫、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紧绷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而在开元寺门口,对比感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只要进了城,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顺着沿途挂着“士子安置处”
灯笼的指引,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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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进城的士子实在太多,光是排队核验身份、领取安置号牌,便足足耗去了大半日的功夫。
待到宋奚终于办妥手续,捧着那块沉甸甸的木牌走出县衙时,原本阴沉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零星的雪粒,夜幕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