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事的,是户部一名主事的嫡子,周晏。
他年方十七,仗着父亲在六部任职,素来眼高于顶。
此番来田间,只当是走个过场混履历,压根没打算真的下地劳作。
见樊家庄老农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泥土,还手抓发酵好的粪便朝地里撒,心底的轻蔑便再也压不住了。
恰逢一名老农弯腰细心覆土,将几株刚种下的种薯埋得深浅均匀,动作稳妥规整。
周晏站在田埂上看得不耐,当众嗤笑出声。
“这般笨办法也敢拿来推行新法?肥土埋得这么深,土豆都被压得死死的,再加上这天这么旱,不就是纯属白费功夫,擎等着白玩?嘁……一群贱种土包子。”
话音未落,竟抬脚上前,不顾老农阻拦,狠狠踹翻半垄新覆的沃土。
刚埋好的种薯尽数裸露出来,嫩芽磕碰受损,断了生机。
老农瞬间脸色煞白,慌忙扑上去护住种苗,又急又气地喊道,“周公子,万万不可。
这是郡主亲手选育的良种,每一株都金贵无比,耽误不得啊,你怎么……怎么能弄死它啊?”
周晏居高临下瞥他一眼,满脸倨傲,非但毫无悔意,反倒愈发嚣张。
“一个乡下泥腿子,也敢对本公子指手画脚?本公子读过农经典籍,比你们这些一辈子刨地的粗人懂规矩。
我改你的法子,是帮你们纠错,不识好歹。来呀,将他拉开拽走,这里不需要他了。
况且今日我也不妨把话放在这儿,这破田,破种,本公子想动便动,你能奈我何?”
他刻意仗势欺人,一来是看不起乡野农人,二来是心底轻视新法,笃定这般晚季播种的异种根本种不活,肆意糟蹋也无关紧要。
周遭一众官家子弟见状,非但无人劝阻,反倒纷纷看热闹起哄,愈发纵容他的跋扈气焰。
“是啊,周兄说的没错,这东西……呵呵呵,贱种,能打出什么好粮来?”
“可不嘛,陈兄说得对,周兄你就该不受这些贱种的窝囊气。咱们该怎么做,不需要他们来置喙,谁再敢瞎嚷嚷,就揍他的龟孙子。”
正在巡查垄区的李福顺闻声快步赶来,一眼看见被毁的种苗,凌乱的田垄,心口骤然一紧。
这些种苗来之不易,承载着郡主心血,万民期盼,每一株都容不得半点损毁。
他压下心头怒火,依旧恪守分寸,躬身正色劝道,“周公子,新法耕种有专属定规。
深浅,间距,覆土厚度皆是郡主亲自核定。您不懂培育门道,贸然改动,只会损毁种苗,耽误收成。还请公子速速退至田外,莫要再扰农事。”
谁知这番好言规劝,彻底激怒了周晏。
一个九品新晋田长,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竟敢当众管教朝廷官员子弟?
周晏眼底戾气暴涨,抬手便狠狠拍在李福顺肩头。
“区区贱民,也敢教训我?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真当得了郡主几句提携,便能蹬鼻子上脸,管束世家子弟了?”
李福顺常年务农身骨硬朗,堪堪站稳身形,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
身后一众樊家庄老农见状,都气愤填膺,手持锄镐等农家之物,纷纷围上前来,护住田垄,神情肃然倔强,也露出了悍然之色。
一乡勇,一世家,一方守规矩,一方耍特权,双方对峙僵持,气氛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