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方才那段关于宋宁的谈论淹没在了杨花的娇嗔与绿袍老祖的坏笑之中。
殿下众人默默移开视线,
眼观鼻,
鼻观心,继续维持着那副“我什么都没听到”
的体面表情。
而蒲团上那抹杏黄僧影,
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盘膝坐着,垂着眼帘捻着佛珠。
无论方才被众人嘲讽质疑,
还是后来被绿袍老祖当众评头论足——
那张清秀温和的面孔上,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仿佛方才那一切,
不过是一场与他毫无关系的戏。
“咳咳。”
法元突然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并不重,
却精准地卡在绿云中那阵嬉笑稍歇的间隙,
像一枚楔子不轻不重地敲入了议事本该走的正轨。
他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那团旖旎的绿云上拉了回来,
也将这场被屡次打断的议事重新拽向了它本该去的方向。
“方才绿袍祖师说得对——此方世界,最重武力。计谋智略,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法元的声音不急不缓,
将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面孔,“一个普通修士随手便能捏死一打智计通天的凡人,这不假。可若是两个修为相当的修士对上了,这脑子——便成了胜负手。在座诸位与峨眉那群正道伪君子斗了这些年,应当比谁都清楚:正面对决,我们从未占过上风。修为上他们压我们一头,法宝上他们也不遑多让,单对单或许还能拼个五五开,可一旦结成阵势、摆开正面战场——我们哪次讨到便宜了?所以若想赢,便不能只凭武力。必须用计。”
他微微一顿,
语气愈沉稳笃定:“诸位对凡人向来有个误会。凡人修为不如我们,这不假——可凡人的脑子并不比我们差。我等修行之辈,百年苦修全在丹田里,每一分每一刻都拿来炼气、炼宝、炼元神,不是在洞府闭关就是在法坛打坐,凡人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尔虞我诈的日子,我们从筑基剑仙之日起便已跳过了。论人情世故,论人心算计,论阴谋阳谋,我邪道中人未必就强过一个在俗世里打滚了几十年的凡人。所以有时候借一借凡人的脑袋,并非什么可耻之事。只要能赢,便都是对的。”
在法元话声刚落之际,
阴阳叟司徒雷便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尖细阴柔,
却不带此前惯有的玩味与轻佻,
反而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法元,贫道承认你说得在理。与峨眉正面相抗,我们确实难讨半分便宜,若不辅以计谋,翻盘的希望几乎渺茫。但是——”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蒲团上那抹杏黄僧影,
半张扑满白粉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可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却透出一丝极为认真的怀疑,“贫道有一事不明。许飞娘此计几乎完美无瑕——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聚。峨眉兵力未齐,嵩山二老与苦行头陀重伤未愈,我们有绿袍老祖携两件镇教之宝坐镇。此消彼长,强弱分明。这千载难逢的战机是所有人反复推敲后共同认定的。贫道方才也是因为这个才投了赞成票。贫道想请教这位禅师——你一个凡人,究竟为何反对?”
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连高台绿云中那对男女的嬉闹声也消失了。
所有人望向那个人,
都在等那抹杏黄僧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