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大师已没有了肉身——
一具由纯粹光华凝聚而成的躯体静静躺在床榻之上,
轮廓依稀还是她往日的模样,
可每一寸边缘都在微微波动,仿佛随时都会散作漫天荧光。
躯体之中,
那个巴掌大的琉璃小人蜷缩着,
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与被金蚕阴毒侵蚀后留下的暗色血痕,
那张与白云大师一模一样的痛苦面孔正对着天花板,
双眸紧闭。
“元敬师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李元化强忍着鼻酸,
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轻,
生怕惊碎了那具正在与庐舍艰难融合的光华之躯。
“呃……”
琉璃小人缓缓睁开了眼。
她望着榻前满脸关切的李元化,
望着他身后佟元奇那只包着厚厚白布的手掌,
望着元觉禅师那张永远挂着笑的圆脸——只是此刻那笑容里满是酸楚。
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
而是缓缓移向了禅房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重新换回雪白道袍的女子。
苟兰因没有像罗浮七仙那样挤到榻前,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
给这间本就凝重的禅房留出了一点缝隙里的光。
琉璃小人与苟兰因四目相对。
那对视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这间禅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白云大师望着那个与自己斗了百年、冷眼相向了百年的女人,
望着她被金蚕咬得遍体鳞伤却仍然腰杆挺直地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很多事,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想要说很多话,
可最后却只是嘴唇翕动着,
用那沙哑、虚弱、却平静得如同劫后重生一般的声音吐出了两个简短而沉重的字:
“谢谢。”
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所有人都明白,
白云大师与妙一夫人之间那绵延百年的恩怨,
在昨夜那一跃的瞬间无声瓦解,
而在这两个字轻轻落下之时,终于冰消雪融。
百年恩怨,
原来只有两个字那么轻。
也只有生死,才能称出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