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怒,
也没有跳脚,
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怀疑了很久的事情。
“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望着那团绿云,
向前微微倾了倾身,
开口时语调不急不缓,
却带着一种夫子讲学般的认真与耐性:
“绿袍老祖说正道皆是伪君子,老朽便与你拆一拆‘伪君子’这三个字。何为伪君子?伪者,假也;君子者,行善者也。这两个字合在一处,说的是——一个人确实做了好事,可他的心却是假的,是黑的。好事是真,心黑也是真。人前做的是善举,人后怀的是私心。可是绿袍老祖——你且说,正道人可曾否认过自己的心不够纯粹?可曾不承认过自己也有私心私利?可曾说自己就是那无欲无求的圣人?并没有。因为正道人也是人,是人便有私心,便有私欲,便有七情六欲本身。可是正道人心里有私,手里做的却是好事。邪道人心里也有私,手里做的却是恶事。同样是私心,一个做了好事,一个做了恶事,能一样吗?这不是老朽诡辩,这是你方才亲口承认过的——你说正道做的那些事,都是为自己争权夺利。既然是为自己争权夺利,那为何还要做一件又一桩的好事?不做不行吗?不做好事就不能争权夺利吗?”
绿袍老祖听到最后,
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喉头,
竟一时说不出一个字来。
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才闷闷地开口:“胜者为王,哪有什么好人恶人。从商周,到秦汉,到唐宋元明清——哪一个打下江山的君王手上没有几十万条人命?哪一个开国皇帝不是踩着鲜血与白骨坐上那把龙椅的?可他们坐上去了,自有满朝的大儒替他辩经着史,把他说成天命所归的圣人,把他杀的那些人命全都一笔勾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你们正道之所以是好人,只不过因为你们在上一次斗剑中赢了罢了。若那场斗剑赢的是我们邪道,今日被刻在史书里当反派的就是你们,你们就是反贼,就是败类,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正邪之分,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层遮羞布,底下盖着的,从来只是胜负。”
朱梅张了张口,
本能地想要反驳。
“嗡嗡嗡嗡~”
可当他看到那团绿云中忽然亮起的各色剑光时,
便知道这场跨越了六十年的口舌之争,
已经走到了尽头。
绿袍老祖不想听了。
他的话已经说完,剩下的东西从来不在口舌之间。
“咻咻咻咻咻——”
只见雪夜中,
一阵密密麻麻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绿云之中炸开。
上百道各色剑光在同一瞬间从那团翻涌的绿云中激射而出,
赤的、青的、白的、黑的、紫的,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头灵兽的精魂——
有的剑身上缠绕着巨蟒虚影,
有的剑柄上蹲踞着猛虎幻象,
有的剑锋掠过夜空时竟带起一声清越的鹤唳,
有的则如犀牛般沉重沉闷地碾过雪幕,
留下一道道久久不散的兽吼。
一百零八柄飞剑,
一百零八头灵兽精魂,
每一柄都是绿袍老祖从天下山川大泽之中亲手猎杀的灵兽魂魄炼制而成的本命剑胎。
这正是他的镇山之宝——百灵斩仙剑。
“六十年前在黄山下,你赢了我一次。三十年前在五台山灭门那夜,你又赢了我一次。”
那难听的公鸭嗓子缓缓响起,
比方才低了半度,
却比方才沉了不知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