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利安抬起头,满脸茫然:“师尊——我听不懂。”
“不需要你听懂。你只需要将它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毒龙尊者祖师。一个字都不许错漏——你必须做到。”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口耳相传。
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雅利安一个字一个字地跟。
念错一个音,它便哑着嗓子厉声纠正。
念对了,再从头连起来念。
一遍。
两遍。
三遍。
他的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在桌上洇出暗色水痕。
那些音节实在太晦涩了,
每一个韵尾都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相悖,
每一次诵读都像在舌尖上重新开辟一条通路。
不知过了多久。
雅利安闭着眼,
将那段音节一字一顿地完整背诵出来,
无一停顿,无一错漏。
白毛小鼠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它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好。”
它抬起那双血红渐淡的眼睛,
语气忽然变得异常郑重:“这句话极其重要。从现在起,你必须在心中时刻默诵,反复背诵,绝不可遗忘一字。把它印在骨头上,刻在脑子里,吞进肚子里。一定要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祖师毒龙尊者。你若忘了一个音——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雅利安重重地点头,
双目通红,声音却稳得不像是刚刚经历了这一切的人:“师尊放心。弟子必定时刻默诵,每日百遍,绝不敢遗忘一字。”
白毛小鼠不再说话了。
它趴在锦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那些插满全身的银针在烛火下闪烁着冷寂的微光,像是为这具残躯提前披上的素缟。
然后,
它开口了。
声音不再嘶哑,
不再尖锐,
只余下一种深深的、绵延不绝的不甘——那是将死之人,对自己一生的最后回望:
“我俞德——自追随毒龙尊者起,纵横滇西近百年。由一介凡僧踏至剑仙绝顶,证道散仙,得享长生。这近百年来,什么劫难我没有闯过?峨眉追剿,正道围杀,天雷轰顶——那些名震天下的大能,那些高高在上的剑仙散修,没有一个能取我性命。我杀过人,人也杀过我;我躲过多少明枪暗箭,扛过多少大风大浪——不是没有输过,可我从未倒过。”
它的声音陡然哽了一下。
那一下哽噎不长,却异常刺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可到头来——我堂堂散仙,纵横百年,竟然栽在一个荡妇的手里。栽在一个连法力都没有的凡人手里。杨花,不过一个以色伺人的暖床贱婢。宋宁,不过一个连剑仙门槛都摸不到的阴毒凡人小儿。一个荡妇,一个小人——这两个人在我俞德面前算什么?算什么东西?!”
它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骤然坠入一种近乎哀嚎的嘶哑:
“可就是这两个人——一个以美色相诱,甜言蜜语之下藏的全是淬毒的匕首;一个以诡谋设局,步步为营,把我推到这无法翻身的绝境——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在智通的眼皮底下,把我一个散仙活活折磨成罐中困兽。”
它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可怖,干涩破碎,连不成调:
“我的法宝被人夺了,修为被人废了,元神被困在这巴掌大的琉璃罐里,像一条烂鱼一样发臭、生蛆、等死。我俞德风光了一辈子,最后死成这样——死在女人的裙下,死在凡人的局里。连一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拔剑的机会!连一场有尊严的死法都配不上!我不甘心——不甘心!就算是魂飞魄散,形神俱灭,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猩红的眼中终于淌下了最后一滴泪——紫黑色的,和它身上的血同一种颜色。泪痕滑过七窍凝结的旧痂,留下一道洗不掉的印记。
“雅利安,记住我的样子。记住这罐子里我是怎么死的。记住这些银针插在身上的模样。往后你若心软过一瞬——就想想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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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利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垂着头,肩头微不可察地发着抖。
“好了……我的后事,就交代这么多。”
话音刚落——
“刷!刷!刷!”
三道光线骤然从它残破的身躯上同时爆发。
第一道,自心口冲天而起,穿透殿顶,穿透风雪,直贯云霄——那是向天道禀告道统更迭的最后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