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怕什么耳?!坐得端,行得正,一心为公,为国戍边,何惧宵小?!你且去,告诉三司的人,环庆路的军饷,一粒米、一文钱也不能少!十日之内,必须解运至渭州!若敢拖延,老夫便亲自去政事堂,问问官家,这大宋的边陲,还要不要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随即是沉重的脚步声,和一声长长的、充满了疲惫与愤懑的叹息。
楼下,季雅和温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凝重。
庞公?环庆路?西贼?范希文(范仲淹)?韩稚圭(韩琦)?枢府?三司?
这些关键词,瞬间将她们拉回了北宋中期,那个与西夏连年交战、边患深重的年代。而一位以刚直敢言、熟知边事、在西北经略多年,且官至枢密使(枢府长官)的“庞”
姓大臣形象,呼之欲出。
“庞籍…庞醇之。”
季雅用口型无声地说出这个名字。北宋名臣,历经真宗、仁宗两朝,出将入相,曾与范仲淹、韩琦等共事西北,整顿边防,选拔将才(如狄青),以刚毅果决、不畏权贵着称,晚年因得罪宰执被贬,但始终心系边事。其性格刚直严毅,有“铁面”
之称,正与这“铁灰色”
、“金锐”
、“固守”
、“裁决”
的波动性质吻合。而争吵中透露的对边饷的焦虑、对朝中掣肘的愤怒、对前线将士的关切,也完全符合庞籍作为边帅和枢密使时的处境与心境。
“他的执念…是边事未靖?朝堂掣肘?还是…未能彻底解决西北边患的遗憾?”
温馨低声问。
“可能都有。而且听起来,这执念正处在非常激烈、‘正在生’的状态。他似乎在重复某个让他极度愤怒和无奈的时刻。”
季雅分析道,“波动在顶楼。我们上去,但要小心。这位庞公性情刚烈,执念又如此激愤,直接接触可能有风险。”
两人轻手轻脚地上楼。老旧的楼梯踩上去出吱呀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争吵声没有再响起,但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愤怒与焦虑感,却随着她们接近顶层而越来越浓。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带着铁锈和旧纸堆的味道。
顶楼只有一户人家,厚重的旧式防盗铁门紧闭着,门上贴着的春联早已褪色破损。波动毫无疑问就是从门内传来。
季雅示意温馨做好准备,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尝试用最平和、恭敬的语气,对着门内说道:“后学晚辈,途经此地,偶闻长者忧愤之声,所言似涉经国边事,心有所感,冒昧求见,望请赐教。”
门内一片寂静。但那浓烈的情绪波动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被搅动的潭水,更加剧烈地翻涌起来。
过了足足半分钟,就在季雅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苍老、沉凝、带着浓重疲惫,却依旧不失威严的声音,穿透门板,直接响在两人意识中:
“门外何人?焉知边事?”
没有开门,但一种无形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仿佛穿透了物质阻隔,落在她们身上。那目光沉重如铁,锐利如刀,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势和沙场历练出的杀伐气,更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洞彻力。
季雅感到一阵压力,但她颈间玉佩微微热,“鉴真”
印记自流转,让她心神保持清明,不卑不亢地回应:“晚辈不才,略通史籍。知我华夏百代,边患不绝,忠良志士,前赴后继。适才闻长者所言‘环庆’、‘西贼’、‘范希文’、‘韩稚圭’诸语,斗胆揣测,长者可是心系西北、曾镇边陲的庞公醇之?”
门内再次沉默。但那审视的“目光”
变得更加专注,压力也陡增,仿佛在掂量她们话语的真伪与分量。
“既知老夫之名…”
庞籍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中多了一丝探究,“来此何为?可是朝中又生变故?抑或…边关有急报至?”
话语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位老臣即使身处“执念”
之中,依旧本能关注时局的焦切。
“非为朝事,亦非边报。”
季雅斟酌词句,试图将对方从具体的历史时刻中稍稍引出,“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庞公耿耿忠忱,天地可鉴。然…公之所忧所愤之事,已成过往云烟。今之后辈,犹感公之刚直,钦公之担当。晚辈此来,非为他事,惟愿聆听公之心志,或可稍解公胸中块垒。”
“过往云烟…”
庞籍低声重复,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激愤取代,“如何便是云烟?!西贼未灭,边患未宁,将士血未干,忠良骨未寒!朝中朋党之争未息,苟且因循之风未改!此等切肤之痛,锥心之疾,如何能成云烟?!”
话音未落,那扇厚重的防盗铁门,突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线透出,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铁灰色的、仿佛凝结的雾气。雾气之中,隐约可见粗糙的夯土墙壁、简易的木架、悬挂的皮甲与刀弓,以及一张堆满了卷宗、地图的木案。一股混合着尘土、皮革、铁锈、墨汁,以及隐隐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不是现代居民楼的室内,而是一处…边塞军寨的指挥所景象!
“既言心志,便进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