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
纸墨人形表面的纸张哗啦作响,仿佛在颤抖,“余之诗……有后人读乎?”
“有。”
温馨肯定地说,她凭借玉璧的感应,将一些模糊的、关于后世文学史评价、选本收录的“信息印象”
传递过去,虽然无法具体,但那种“被阅读”
、“被收录”
的微弱可能性是存在的,“诗之流传,有时不在当下显赫,而在时光沉淀后的那一缕共鸣。您和‘咸通十哲’之名,并未完全湮灭。您的诗句,依然躺在一些古老的集子里,等待着偶然的翻阅,触动某一个同样寂寥的黄昏。”
纸墨人形沉默了,表面的墨迹流淌变得缓慢,仿佛在消化这难以理解的信息。周围的吟哦声也低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一个冰冷、戏谑,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啧啧,真是感人肺腑啊。跨越千年的诗友会?告诉一个倒霉蛋,他那些没人看的破诗,也许、可能、大概,在不知道多少年后,会被某个同样倒霉的家伙偶然看到,然后出一声同样没人听的叹息——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希望’和‘意义’?”
浓雾的深处,另一个废金属堆的阴影里,缓缓“流”
出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依旧是惨白的面具,但这一次,面具边缘缠绕着仿佛由灰烬和火星构成的、不断明灭的暗红色纹路。是司命!他竟似乎早已潜伏在此!
他手中把玩的不再是“万惑珠”
,而是一枚拳头大小、不断从内部透出暗红光芒、仿佛有熔岩在缓慢流动的黑色晶体。晶体表面,那“断”
字血符如同烧红的烙铁,散着不祥的热力。
“喻坦之,是吧?”
司命的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了如指掌的“亲切”
,“晚唐的小诗人,考不上进士,诗写得不坏但也没多好,朋友有几个但也都差不多惨,一辈子困顿,诗作散佚大半,留下十几,在后世的大部头文学史里,大概能占……一两行?或者,一个名字加个括号?”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那纸墨人形(喻坦之执念显形)最脆弱、最不愿被触碰的痛处。
纸墨人形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的纸张疯狂翻卷,墨迹四溅,出哗啦哗啦的、仿佛痛苦呜咽般的声音。
“看看这里,”
司命张开双臂,指向周围无尽的、潮湿的、即将被化为纸浆的废弃纸张,“多么适合你的‘归宿’啊!你的诗,和这些广告单、过时的文件、印刷错误的废纸,本质上有什么区别?都是无用的、等待被处理掉的‘信息残渣’。区别只在于,它们被更快地遗忘,而你的,稍微多坚持了那么几百年,但结局一样——被时间碾成粉末,或者,在这里,被机器打碎,回归最原始的纤维。”
“不……不……”
纸墨人形出混乱的、痛苦的音节。
“司命!住口!”
李宁厉喝,铜印瞬间光芒大放,赤金色的光焰驱散了一片浓雾,也试图驱散那恶毒的话语带来的精神侵蚀。
“哦?‘燃’之力?”
司命轻笑,毫不在意,他举起手中那枚暗红晶体,“别急,今天的主角不是它,也不是你。今天,我是来给这位可怜的诗人,提供一个更‘痛快’的选项的。”
他将晶体对准了剧烈颤抖的纸墨人形,声音充满了诱惑与毁灭的快意:
“既然你的诗,你的人生,你的一切,最终都指向‘空’、指向‘灰烬’,那为何不跳过中间那漫长而无谓的、等待被遗忘的过程?”
“让我的‘焚晶’,帮你一把。”
“不是粗暴地毁灭,那太无趣了。是‘点燃’——点燃你诗中所有的‘寂寥’、‘孤舟’、‘白’、‘残灯’,点燃你那‘奔走未遇’的遗憾,点燃你对‘苦吟谁复知’的全部不甘!”
“让它们在最炽烈、最绚烂、最纯粹的状态下,焚烧殆尽!化作一瞬间照亮这无聊雾夜的、绝美的‘诗之火’!然后,彻底归于虚无,干干净净,再无挂碍。”
“这,是不是比在尘埃里默默腐烂,在无人问津的旧纸堆里霉,要壮丽得多?也有意义得多?”
“至少,你‘燃烧’过。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