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中的极致安静。因为所有的热闹都是虚假的、重复的、与他无关的。他在这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看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戏,也看着自己内心那场关于“出”
与“处”
的、同样永不落幕的戏。这里,竟成了他逃避更大烦恼的避风港。
温馨心中一动,之前感知到的那股“仕”
与“隐”
纠缠的文脉波动,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她忽然想起姐姐温雅笔记中曾提到过的、历史上一位颇为特殊的人物,其一生行迹与心路,恰与此人气质隐隐相合。她试探着轻声问道:“先生可是……姓卢?”
中年男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抬眼看向温馨,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疲惫和了然。“想不到,这悠悠岁月后,竟还有人记得我这个‘随驾隐士’。”
他自嘲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卢藏用!李宁心中一震。唐代官员,以“终南捷径”
的典故闻名后世。其人早年隐居终南山,养望待时,后果然被武则天征召入朝,官至中书舍人。一生徘徊于仕隐之间,既向往山林之趣,又难舍庙堂功名,内心矛盾复杂。后世对其评价褒贬不一,或称其善于审时度势,或讥其矫情干誉。没想到,他的一点执念残魂,竟会滞留在这戏台“心相地”
中,成了一个清醒的“看客”
。
“原来是卢前辈。”
李宁拱手为礼。对于这样的历史人物,无论后世如何评价,基本的尊重是必要的。
卢藏用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前辈二字,愧不敢当。一生碌碌,徘徊两端,终究是误了青山,也负了朝堂。不过是这尘世一迷途老朽罢了。二位既知我名,当知我心病。此地虽虚妄,却能让我暂忘抉择之苦,只看他人演戏,不问自身行藏。故而流连不去。”
他说的平淡,但李宁和温馨都能感觉到那平淡话语下深藏的无奈与自苦。卢藏用的执念,并非“表演”
,而是“抉择”
——是出仕济世,还是归隐山林?是追求功名利禄,还是保全性情本真?这种矛盾贯穿他一生,成为他最大的心结,甚至死后一点灵明不昧,依旧为此所困。这戏台“心相地”
里永恒重复的表演、空洞的掌声、虚假的热闹,反而成了他逃避内心拷问的场所。在这里,他不用做出选择,只需“看”
就行了,像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前辈之心结,在于‘仕’与‘隐’之两难。”
温馨柔声道,玉尺清光微微流转,带着抚慰与理解之意,“然此戏台幻境,终是镜花水月。台上人演的是别人的悲欢,台下客看的是虚假的热闹。前辈于此逃避,真能得解脱么?不过是将抉择之苦,换作看戏之倦罢了。”
卢藏用默然良久,才轻轻叹息一声:“小姑娘看得明白。然知易行难。我这一生,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既慕林泉之幽,又贪庙堂之显。终南山中,心在魏阙;紫宸殿上,魂系烟霞。到头来,青山笑我,朝堂鄙我,自己也厌弃自己。这一缕残念不散,无非是那点‘不甘’作祟——不甘于就此沉寂,不甘于未得两全。于是躲在这虚假热闹里,看他人起朱楼,看他人宴宾客,看他人楼塌了……仿佛自己便也经历了,看透了,放下了。实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的话语坦率得令人心惊,也沉重得令人叹息。这是对自己一生最深刻的剖析,也是最无奈的苦笑。
台上,《霸王别姬》已近尾声,虞姬即将自刎。那“戏魂”
扮演的虞姬,唱腔凄美绝望,身段决绝,将那种生死相随的悲壮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观众”
如痴如醉,屏息凝神,几个多愁善感的甚至开始抹眼泪(虽然那眼泪也是空洞的)。
卢藏用看着台上,又看看台下,忽然道:“这戏魂,与我倒有几分同病相怜。它执着于‘被看’,我执着于‘选择’。它躲在戏里,我躲在看戏里。皆是逃避罢了。二位若要破此局,或可从此处着手——让它看看,何为‘真实’;也让我这看客看看,何为‘抉择’。”
他这话意味深长。李宁和温馨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破解“戏魂”
的循环,或许需要打破它“被看”
的虚幻满足,让其面对“无人喝彩”
或“喝彩者皆虚妄”
的真实。而卢藏用,这位清醒的“看客”
,或许也需要一个契机,直面自己内心的“抉择”
之困,才能真正从这“心相地”
中解脱,或者,至少是迈出一步。
“请前辈指点,如何让它面对‘真实’?”
李宁问。
卢藏用目光投向戏台,此时虞姬已自刎倒地,霸王悲恸,大幕缓缓落下。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声震耳欲聋。但那“戏魂”
在幕后,依旧散着永不餍足的、对更多关注的渴求。
“它最怕的,不是没人看,”
卢藏用缓缓道,“而是被人用‘看破’的眼光看。它的一切,建立在‘被欣赏’、‘被崇拜’、‘被关注’的基础上。若有人能不被它的表演迷惑,直指其内核的‘虚妄’与‘空洞’,它的存在根基便会动摇。你们身上那能照见真实之物,此刻不用,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