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继续问。
“算对过……”
老者的眼中,那点火星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元朝灭亡那年……老朽提前三年就算出来了……还有……朱元璋登基前一年,老朽算出‘五星聚井,新主当出’……”
“所以,”
李宁说,“您不是全错,也不是全对。您是有对有错。”
他顿了顿,看向司命:“而司命告诉您,您错是常态,对是巧合。因为世界本质不可知。”
司命微笑:“这是事实。”
“是吗?”
李宁反问,“如果世界本质不可知,那为什么李震先生能算对哪怕一次?如果一切都是混沌,那为什么星辰的运行,可以被《授时历》准确预测?如果一切都是概率,那为什么二十四节气,年复一年,从不错乱?”
司命的笑容淡了些。
李宁转向老者,声音诚恳:
“李震先生,您的问题,不在于计算本身。而在于……您想用计算,去计算那些不该被计算的东西。”
老者抬起头,眼中那点火星,亮了一分。
“星辰的运行,是可以计算的。那是物理规律。”
李宁指向墙上那幅星空图,“节气的更替,是可以计算的。那是地球公转的结果。甚至国家的兴衰,在一定程度上,也有规律可循——经济、人口、制度……这些都可以用数学来描述。”
“但是,”
他话锋一转,“个人的选择,人心的善恶,历史的偶然……这些,不应该被计算。因为一旦您试图用数学去计算人心,您就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您把人心当成了物体。但人心不是物体,它会变,会成长,会被感动,会被激怒,会有非理性的冲动,会有超越计算的爱与恨。”
“第二,您把计算当成了目的。但计算应该是工具,是帮助您理解世界的工具,而不是判决世界的法槌。当您算出‘该有新主出’,您就认为新主一定是好的;当您算出‘荧惑守心主大丧’,您就认为一定会有人死。但新主好不好,要看他的作为;人该不该死,要看他的罪行。这些,不是星辰能决定的。”
老者胸口的灰白色迷雾,开始微微波动。
那点淡蓝色的火星,跳动的频率加快了。
“您晚年的困惑,不是您的计算错了,”
李宁继续说,“是您的期待错了。您期待一套完美的数学模型,能像描述星辰运行一样,描述所有人的命运。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不是星辰,人有自由意志。”
他走近一步,铜印的温热感传递到空气中:
“您烧掉手稿时,留下那句‘天书易得,人心难测’,其实已经接近了答案。天书——自然规律——确实是确定的,可以计算的。但人心——人的选择——是不确定的,不可完全计算的。这不是世界的错,也不是您的错。这是……人与星辰的区别。”
“承认人心不可测,不是承认学问无用。恰恰相反,是让学问回归它应有的位置——计算可计算的部分,敬畏不可计算的部分。用计算来理解世界,用敬畏来对待人心。”
老者的虚影,停止了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灰白色的迷雾依然浓重,但在迷雾深处,那点淡蓝色的火星,正在顽强地生长、扩大。
“老朽……”
他喃喃道,“一直以为……算不准人心……是学问不够……”
“不是不够,”
李宁摇头,“是方向错了。您不该试图计算人心,应该试图理解人心。计算用的是数学公式,理解用的是同理心。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
他指向那些暗红色的浊气锁链:“而司命在做的,是偷换概念。祂把‘人心不可计算’,偷换成‘一切不可计算’。然后利用您的困惑,让您否定自己全部的学问——包括那些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比如您对天文历法的贡献。”
司命沉默着,手中的竹简上,暗红色的符号流动速度变快了。
“李震先生,”
李宁最后说,“您这一生,有价值。不是您那些预测国运的算卦有价值——那些,确实该烧。有价值的是您对《授时历》的改良,是您对天文观测方法的改进,是您用数学描述自然规律的尝试。这些,是真正的‘数之理’,是文明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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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人心……那不是数学该管的事。那是诗该管的,是史该管的,是每个活生生的人,用每一次选择,自己写出来的。”
话音落下。
老者胸口那团光,爆发了。
不是剧烈的爆发,而是一种缓慢的、坚定的“澄清”
。
灰白色的迷雾,开始被从内部生长的淡蓝色光芒驱散、净化。迷雾中那些暗红色的浊气锁链,发出“嗤嗤”
的灼烧声,开始断裂、蒸发。
竹简虚影重新稳定下来,上面的字迹不再乱码,而是恢复成严谨的天文数据。星图虚影的旋转重新同步,与竹简的计算节奏和谐共鸣。
而老者头上那顶铁冠,原本暗沉无光,此刻,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润的青铜色光泽。
不是金属的光,是学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