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极其疲惫、布满血丝、但深处依然燃烧着某种固执光芒的眼睛。
他看向李宁三人,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困惑。
“你们……也是来问卦的?”
老者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问前程?问运势?问生死?”
不等三人回答,他又低下头,手指继续掐算,嘴里喃喃自语:
“不用问了……老朽算不出来……什么都算不出来……荧惑守心,该有大丧,可谁死了?谁该死?紫微垣偏移,该有新主,可新主是谁?是那个放牛娃?凭什么?五星聚井,当有圣人出,可圣人在哪里?在战场上杀人?在朝堂上算计?”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手指掐算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快到几乎出现残影:
“老朽算了六十年……六十年啊……观星、制历、推运、占卜……以为窥见了天机,以为把握了命数……可到头来呢?元朝亡了,明朝立了,天下换主了……老朽算出了开始,没算出过程;算出了结果,没算出代价……”
他胸口那团光,崩溃的速度在加快。竹简虚影上的字迹开始乱码,星图虚影的旋转开始失去同步。灰白色的“困惑”
迷雾,几乎要完全吞噬掉核心的淡蓝色光芒。
而那些暗红色的浊气公式,此刻像是嗅到了猎物的味道,加快了渗透速度。它们不再偷偷篡改,而是直接显形,像一道道血色的锁链,缠向老者的虚影。
“看吧,”
一个温和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大厅的阴影里传来,“这就是追求‘确定性’的代价。”
司命从一面墙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祂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一件深灰色的、类似道袍的长衫,但剪裁极其现代,面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祂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不是虚影,是实体的、古旧的竹简,但竹简上刻的不是篆字,是一行行流动的、暗红色的、如同电路图般的符号。
“李震先生,”
司命走到老者虚影面前,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讨论学问,“您穷尽一生,想要用数学和星象,为这混沌的世界建立一个确定性的模型。您观天象,制历法,推国运,算人事……您以为,只要计算足够精密,就能预测一切。”
祂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怜悯:
“但您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这个世界,真的是确定的吗?”
司命抬起手,手中的竹简展开。暗红色的符号流动,投射到空中,形成一幅复杂的、不断分裂又重组的分形图形。
“混沌理论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确定性系统,可以产生极其复杂的、不可预测的行为。蝴蝶效应告诉我们,巴西雨林里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在得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在最微观的层面,世界本质上是概率性的。”
祂看向老者,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入意识:
“您用确定性的数学模型,去描述一个本质上非确定性的世界。这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您算出的每一个‘准确预测’,不过是巧合;您算错的每一次,才是常态。因为世界本来就不是按照您那套公式运行的。”
暗红色的浊气锁链,此刻已经缠上了老者虚影的手臂、脖颈、胸口。每缠上一道,老者胸口的淡蓝色光芒就黯淡一分,灰白色的迷雾就浓重一分。
老者的手指,掐算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司命,眼中那固执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
“所以……老朽这一生……”
他的声音颤抖,“都是……徒劳?”
“不,不是徒劳,”
司命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慈悲的语调,“您证明了人类的局限性。您证明了,再精密的计算,再长久的观测,也无法真正把握命运的轨迹。这是一种……悲壮的证明。而承认这种局限性,接受世界的不可知,才是真正的智慧。”
祂走近一步,伸手,似乎想要触摸老者头上的铁冠:
“放下吧,李震先生。放下那顶沉重的铁冠——它象征的不是学问,是枷锁。放下那卷永远算不完的竹简——它给出的不是答案,是幻觉。承认您不懂,承认这世界不可懂。然后……您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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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虚影,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支撑了一生的东西,正在崩塌的颤抖。
他胸口那团光,此刻已经变成了完全的灰白色,只有最核心处,还有一丁点淡蓝色的火星,在迷雾中艰难地闪烁。
那些暗红色的浊气锁链,开始收紧,准备将最后那点火星,彻底绞灭。
就在这一刻——
“等一等。”
李宁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踏前一步,铜印在掌心没有发光,只是温热。他看着老者,看着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李震先生,您算错过吗?”
老者愣了一下。
司命也转过头,看向李宁,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老朽……”
老者艰难地回忆,“算错过……很多次。至正二十二年的旱灾,算错了两个月;洪武三年的彗星,算错了方位;还有……还有很多……”
“那您算对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