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九月十四日夜里写完了那份报告。
他坐在二楼房间的桌前,桌面上摊着三张稿纸和一份抄好的坤甸局势摘要。煤油灯捻到最亮,火光把台面上的木纹照出了一层温润的反光。他铺开第一张纸,蘸了墨,搁笔想了一会儿才落下去,写了大约半个钟头,将近两千字。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搁下笔,手指按着纸面的边缘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揭起来撕了,撕成四片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碎纸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第二遍他压缩到了一千二百字左右。开头直接列明了情报来源和抵达时间,然后分段写坤甸华人矿工的数量和分布、矿区位置与周边地形的关系、荷兰驻军的兵力规模和布防特点、矿工家属的生存状况以及林平带来的几份证词摘要。他写完第二遍之后又读了一遍,对照着林平提供的简图把荷兰矿警巡逻路线的段落修改了两次,改到确认没有遗漏关键信息后,他搁下笔,把稿纸晾在旁边,等墨迹干透。
第三遍他重新取了一张干净的稿纸,把第二遍的内容重新誊写了一遍。誊写的时候他把字写得比第二遍更紧凑了一些,在页边留出了空白,每个段落的开头用小字标注了信息来源——有的是林平口述,有的是那张简图上的标记,有的是林平带来的那几页手写证词。誊写完毕之后他用食指从纸面侧边压过去,确认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了,然后把稿纸折了三折,塞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用浆糊粘好,浆糊干了之后他在信封正面写了一个“呈”
字,在字的右下角点了一个小点——这是二先生要求的标准格式,表示文件来源可追溯。
他搁下笔,把信封搁在桌角,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窗外的天井里没有人走动,晾衣绳上的衣裳已经收进屋里了,只剩一根空的绳子横在月光底下。他走回桌前坐下,又拆开封口把稿纸抽出来看了一遍,把稿纸上关于荷兰驻军具体人数的那一节在脑子里又确认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重新封口,再用指腹压平了封口边缘的浆糊痕迹,确认没有毛边翘起。
九月十五日清晨,天刚亮透不久,陈默带着那只信封出了门。他出门前跟秦雪宁说了一声中午不回来吃,然后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沿着威灵顿街往西走。街面上的露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早市的摊位已经在街角摆出来了,卖菜的婆婆正在把一筐青菜往台面上码,菜叶上还挂着水珠。他穿过市场人流,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子深处一扇漆成深蓝色的门前停下来,用指关节敲了三下,中间隔了两息又敲了两下。
方块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沾了油墨的布条,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沾了几道黑色的油墨印子。他把门拉开让陈默进来,反手关上,走回机器旁边把布条扔在台面上,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陈默递来的信封,站在窗边的光线下拆开,抽出里头的稿纸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第二页的开头又重新扫了一遍,才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把稿纸按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这份东西写得很干净。开头简洁,没有多余修饰,比上次林平带来的证词整理得更细。”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坤甸矿区的兵力和布防这条线写得很实在。你核过几遍?”
“核了三遍。位置和距离跟林平带来的简图对了三遍,驻军人数是林平亲自核实的。”
方块点了点头,走到后墙的铁皮柜前开了锁,从柜子底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铁盒的盖面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压着一个编号。他打开铁盒的盖子,把信封放了进去,和另外几份文件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盖子锁好:“这条线今天下午就走。先走铁路到广州,在广州转水路,最迟四天到。到了之后递送流程大概还需要两天才能到二先生手里。”
陈默站在机器旁边,等他把铁盒放回柜子底层才开口:“需要我再补什么吗?”
“不用补了。”
方块关上柜门,锁好,直起身来,“你这份已经包含了兵力布防、矿区分布、地形特点和人员构成这几个方面,已经是能拿出来的信息量了。上面如果有需要核实的细节,会派人下来问,但眼下不需要再添什么。”
陈默从印刷社出来,沿着街面走回威灵顿街。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把街道两侧的墙面照成一片暖色调,有推着板车的菜贩从巷口拐出来,板车上的蔬菜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他加快脚步走过了那个拐角,回到了威灵顿街二十七号门口。
林平正蹲在天井的井台边上搓一件衣裳,袖子卷到小臂以上,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陈默一眼,没有站起来,手继续在水里揉搓着衣领的位置,把领口那一截布料在指腹间来回折叠了几次,然后拧干抖开,搭在了旁边的晾衣绳上。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陈默。
陈默在石凳上坐下来:“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林平蹲回井台边,在盆里洗了洗手,然后把盆里的水泼在了墙根下的青苔上。他站起来把空盆扣着搁在井台边沿晾干,然后蹲在陈默旁边的石阶上,双手搁在膝头:“要等多久?”
“大约十天。”
林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脚下的青砖地面,有一块砖的边角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更浅一层的材质。他看了一会儿那块缺口,然后站起来走回了自己住的房间,在门槛处停了一步,把鞋底的灰土蹭了蹭才跨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后面几天日子过得平稳。林平白天很少出门,有时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把帆布包里的纸张翻出来重新看一遍,用铅笔在一些位置添几笔标注。陈默照常经营着威灵顿街上的铺面,每天早晨开门,傍晚收摊,中间该打的算盘和该记的账一笔也没有落下。秦雪宁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有时会把一只手搭在腰侧,步子比之前放慢了一些。林曼春买了些细棉布回来,趁着午后的光线坐在天井里裁了几件小衣裳,针脚走得匀,剪出来的布片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旁边的竹筐里。
九月十八日,距送出报告已经过去了三天。傍晚时分,天井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林平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那张坤甸简图,正在用铅笔在图的边缘补画一条细线。林曼春收好了缝了一半的小衣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后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人,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陈默在铺面里收完了最后一笔账,把账册合上放进柜台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板朝街面上看了一会儿。威灵顿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光线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了一层浅黄色的薄光,几个放学回来的孩子背着书包从街角跑过,脚步踩在路面上又急又快,很快拐进了巷口不见了。
他关上门,走回后院里。林平已经把那幅简图卷好收进了帆布包里,正蹲在井台边洗手,水流从他指缝里穿过,在青砖地面上汇成几道细小的分支,沿着砖缝渗进了土层。他站起来把水关掉,在裤腿上擦干手,然后转过身朝陈默这边看来。两个人隔着一整座天井的距离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过了片刻林平低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住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