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在威灵顿街二十七号住下来的第二天傍晚,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把兰芳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那天晚饭刚过,天井里的光线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灶台的火已经灭了,锅碗收进了碗架,秦雪宁端了一壶热水放在石桌上,又回去带上了门。林平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只空碗,碗沿还剩着一层薄薄的茶渍。林曼春没有回屋里去,靠着天井的墙站着。
林平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他伸手把桌上那只空碗端起来转了半圈,又放回原处,才开始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比他刚到那天慢了一些,像是要确保每一段都捋清楚了再往下递。
“兰芳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他说,“乾隆年间,西婆罗洲那边有不少华人在挖金矿、种胡椒,一开始是各管各的,后来荷兰人来了,要收税、要管人,矿工和农民不服,就推了一个叫罗芳伯的人出来做头领。他带着大家打了几年仗,把荷兰人暂时赶走了,然后成立了一个叫兰芳共和国的地方,有议会、有军队、有法律。罗芳伯做了第一任总长,传了好几代。”
他在石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坤甸和周边山区的方位,手指落在一个点上:“兰芳的地盘在坤甸周围的几个矿区,鼎盛的时候有几万人,矿场、农庄、作坊,自给自足。那时候荷兰人也不敢轻易动他们,因为兰芳跟附近几个土邦有盟约,又跟清廷有朝贡关系——名义上算是清的藩属。”
林曼春靠着墙,两手握在身前,听到这里她的目光从林平身上移开,落在天井墙角那丛凤尾蕨上,藤叶从砖缝里伸出来,被晚风吹得微微抖。
“后来荷兰人势力大了,把周围几个土邦一个个吞了,把兰芳和周边地区的联系全部切断。光绪十年,荷兰人动员了军队进攻兰芳,当时兰芳的军队只有几百人,荷兰人从爪哇调来了上千兵,还有炮舰。打了不到三个月,都垮了,总长战死,兰芳被划进了荷属东印度。”
林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面:“历史书和文书档案全部被没收销毁。那块绣着兰芳二字的旗子是几个老矿工偷偷藏下来的,在矿区传了几代,到我手上已经是第四代了。”
“荷兰人占了坤甸之后,把矿场全部收归殖民政府管辖。华人矿工从独立矿主变成了雇工,工钱降了不止一半,采出的矿石和砂金全部装船运往爪哇和荷兰本土。反抗的人被关进集中营,不听话的直接失踪。慢慢的,连兰芳这个名字都很少有人提了。”
他端起那只空碗,碗沿的茶渍已经干了:“我在矿区长大,小时候听老人讲兰芳的事,他们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十四岁下矿,干了三年,背矿石磨烂了六条麻袋,换来一捆草席和一袋米。干了三年矿,手指变形了四个,指节粗了一圈,再也伸不直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坐在林平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一直没有喝。
林平把手伸出来摊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短粗,骨节突出,指头的形状不太对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长成了新的形状,指甲边缘被矿砂磨得白。他把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掌纹被厚茧盖住了大半,只剩几条深的沟壑还露在外面。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握成拳头放在膝上:“去年矿区出了件事。一个矿工从矿道里带出来一小块粗金,没上交,藏在草席底下想换点盐。被人告了,荷兰人的矿警把他拖到矿场中间当众打了一顿,然后用铁丝绑了送到拘留所,之后再也没见过他。他的老婆在矿区外面跪了一整天,谁也不敢扶她。”
林平说到末尾把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看向陈默:“现在矿区里还有人记得兰芳,他们想争口气,不只是为了活着,是想把那个旗子重新挂起来。挂起来之后,至少以后的孩子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
陈默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放到石桌上,抬眼看了一下林平,然后站起来走到天井墙根底下,蹲在那丛凤尾蕨前面伸手把一片被风吹折了的叶梗扶正了,根部和茎干连接处已经断了大半,只连着薄薄一层皮。他扶完之后站起来,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回石桌边坐下,说了一句:“那块旗子还在吗?”
林平听完这句话,伸手摸向贴身的衣襟,指尖从布扣缝隙里探进去,勾出来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油纸外层浸着淡淡的矿油痕迹,边角磨得毛,一看就是贴身带了不少年头。
“一直在我身上。”
林平说,“从坤甸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把这个缝在了衣襟里。”
陈默没有立刻去碰那布包,只是盯着那团皱巴巴的油纸看了几秒,侧头瞥了一眼靠在墙上的林曼春,又转回头来看向林平:“你们要我们做什么?”
“荷兰人在坤甸城外修了一座新的弹药库,屯了整整三船从爪哇运来的开花炮,下个月就要运去围剿沙捞越的抗日武装。”
林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林平把手伸进帆布包底层,把那块靛蓝色的布拿出来铺在石桌上。天色已经暗了,天井里的光线不足,但布料上的红线字在暗光里仍然隐隐透出轮廓。陈默伸手轻轻压了一下布面,指腹沿着“兰芳”
二字最下面那一横划过。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回铺面里,拉开柜台底下的铁皮盒子,把昨天那封信也拿了出来,放在抽屉里跟林曼春的一些旧信件搁在一起:“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这件事要怎么走,我要去问一个人。”
林平点了点头,把桌面上那块布重新叠好收进了帆布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天井的井台旁边蹲下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手掌被水浸湿之后,那些旧茧在透出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淡灰色。他洗完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走到天井另一侧的石凳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