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鹤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暴露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在条件成熟之前,他不会再跟任何以前认识的人联系。包括你。”
陈默把咖啡杯放下来,搁在碟子上,瓷器和瓷器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想起那封血书上的字迹——颤抖的笔画,洇开的血迹,指甲刮过纸面留下的划痕。他以为那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留下的遗言,他以为鹤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以为那尊沉默了三年的佛像底座下面,藏着的是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的最后一个秘密。
可现在老钱告诉他,鹤还活着。
“他的伤,”
陈默问,“重吗?”
老钱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属于这个行当特有的迟钝。
“不轻。但死不了。”
老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组织上让他休养一段时间,等伤好了再重新安排工作。你不用担心他。”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霞飞路上人来人往,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兵推着一辆自行车走过,后座上夹着一大包东西,鼓鼓囊囊的。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追着一个外国水兵跑,手里举着一束快蔫了的玫瑰花,水兵摆摆手没要,小姑娘又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速度不快,看不出是普通的民用车还是哪个机关的公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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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
鹤还活着。
这个消息在他的胃里翻搅着,一会儿像一团火,一会儿又像一块冰。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鹤活着,那封血书不是遗书,他不用再背负着“替一个死去的人送完最后的情报”
这种沉重的东西——这应该让他如释重负。但消息的另一面是,鹤暴露了,受了伤,被迫转移,切断了所有旧的联系方式。这说明日伪的追查力度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到连鹤那种级别的特工都不得不暂时蛰伏起来。
“还有一件事。”
老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比刚才更低了,“山本最近从东京调了一批新人过来,里面有个女的,姓沈。”
“沈念棠?”
陈默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知道她?”
“见过一面。居留民团的酒会上。”
老钱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读的书,回国后一直在特高课做事,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山本把她调到上海来,目的很明确——抓鼹鼠。”
陈默没有说话。
“你最近小心一点。”
老钱端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不要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不要见那些不该见的人。有些事情,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冒险。”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把那顶旧礼帽重新戴在头上。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包没拆封的骆驼牌香烟,烟盒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紧急联络的方式。如果你这边的安全屋也暴露了,打这个电话,会有人接应你。”
老钱压了压帽檐,转身推门出去。玻璃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带进来一股冷风,吹得桌上的餐巾纸轻轻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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