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测谎仪那关过了,但陈默知道山本不会就此罢休。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仪器都深。他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的,像一段被剪刀铰碎的黑绸子。
新交通员的联络方式是沈雪宁前天夜里收到的——一张卷烟纸,上面用米汤写了四个字:“周三,老周。”
老周是法租界一家西餐馆的名字,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的拐角上,门面不大,但牛排煎得好,日本人不常去那一带。选择这种地方接头,说明新来的这位是个谨慎人。
陈默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半。西餐馆里只有两三桌客人,靠窗坐着一对喝红酒的男女,中间的卡座里是一个看报纸的独身男人。他选了角落的位子,背靠墙壁,面朝大门,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个牛排三明治。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把杯子挪到左手边——这是一个暗号,意思是“一切正常”
。
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推门进来。
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走路的样子不急不慢。他没有在门口张望,径直走到陈默对面的位子坐下,把一顶旧礼帽搁在桌上。服务生过来问喝什么,他说了句“跟他一样”
,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在看街对面橱窗里的女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咖啡端上来之后,他才转回目光。
“陈默同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陈默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话,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借着放下杯子的动作扫了一眼四周。那对喝红酒的男女正聊得热闹,看报纸的男人翻了一页,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我叫老钱,吴明远同志的继任者。”
那人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组织上让我来接替他的联络工作。”
吴明远。老吴的大名。陈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喝咖啡。
“老吴牺牲前,已经把你和鹤的事情做了完整的汇报。组织上对你近期的表现很满意。”
老钱的语气四平八稳,像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一号作战的情报,根据地已经收到了,领导同志的评价是‘价值极高,意义重大’。”
这些话陈默听着,心里没有什么波澜。不是不激动,是激动这种东西在特高课待久了会变成一种奢侈品——你想要,但不能要。你越想要,它离你越远。
“鹤的事,”
老钱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最近查到什么?”
陈默把龙华寺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提到了那封血书、大雄宝殿佛像下面的胶卷,以及军统介入的经过。他没有提自己用空间里事先准备好的废胶片调包的事,只说了胶卷已经安全送出。在组织面前,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细,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越简单越好。
老钱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只在陈默说到“鹤用血写了那封信”
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等他说完,老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陈默端着咖啡杯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鹤没有牺牲。”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鹤没有牺牲,”
老钱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一样平稳,“他受了伤,但还活着。组织上在几天前接到了他通过新的渠道发出的消息。”
咖啡杯悬在半空中,杯底的残渣微微晃荡着,像是陈默此刻的心跳。
“他在哪里?”
“这个我不能说。你知道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