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开眼。
“没事。”
他说,“你走吧。”
“可是——”
“走。”
小董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默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屋里的轮廓。桌子的轮廓,椅子的轮廓,床的轮廓。
他走到桌边,坐下。
手碰到桌上的茶杯。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早就凉透了。
他握着那个杯子,握了很久。
老周。
四十出头。拉黄包车的。腿瘸了,跑不快。
他想起那天去杨树浦路,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扇贴招租启事的门。他想起癞痢头走进去的背影。想起自己站在墙角,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时候他不知道里面有人。
组织说那个点废弃了,人早就撤了。
老许说那个点废弃了,老吴两口子早就去苏北了。
可老周还在。
一个腿瘸了的老周。一个跑不快的老周。一个没人告诉他赶紧跑的老周。
陈默把杯子放下。
手有点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
远处的教堂黑黢黢的,尖顶戳在夜空里,像一根刺。
他望着那个尖顶,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癞痢头进去之前,他站在墙角等。等的时候,他听见弄堂里有声音——好像是咳嗽声,很轻,很短。
他当时以为是哪个住户。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老周。
一个腿瘸了、跑不快的老周,躲在那个废弃的联络点里,咳嗽了一声。
而他,陈默,站在墙角,听见了那声咳嗽。
听见了。
然后什么都没做。
陈默攥紧了窗框。
木头的窗框,硌得手心生疼。可他觉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声咳嗽。
那声他听见了、却没在意的咳嗽。
那声现在在他脑子里响个不停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