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重低音鼓点震得空气颤,镭射霓虹在暗夜里切割出斑驳流光,舞池里人潮挤撞摇摆,烟酒与古龙水的气息缠在一起,搅得满室燥热喧嚣。
郭冬宝正低着头,笨手笨脚收拾桌上吃剩的餐盒,把凌乱的餐盘归拢到一边。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微微下滑,露出一双憨厚温顺的眼睛,脸上还带着吃饱后的满足,半点没有沾染周遭的疯闹。方才被打岔前,他还在小声跟沈凛绘嘀咕“要不咱们打包剩下的走吧,别浪费”
,性子本就好,天生不爱惹事,连日常说话都带着几分客气。
沈凛绘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身姿挺直,眉眼看男友的时候倒是很温柔。对外人她向来寡言少语,不善言辞表达,只垂着眼把玩手边的柠檬茶杯,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与这喧闹的酒吧格格不入。
变故是伴着一股浓烈的洋酒与高级古龙水混杂的气息,猝然压过来的。
来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暗纹高档休闲西装,绝非刻板的职场正装,也没有半分市井俗气,衣料垂感绝佳,内里搭着黑色真丝打底,领口松敞着,露出脖颈间一条银质克罗心项链,手腕上搭着限量款运动腕表,头打理得精致有型,即便喝得半醉,丝也只是微乱,透着养尊处优的潮流纨绔劲儿。他是被朋友灌多了,眼神蒙着醉酒的混沌,却依旧带着骨子里的骄纵傲慢,目光扫过全场,最终死死钉在清冷惹眼的沈凛绘身上,挪不开半分。
男人斜倚在卡座边沿,一条腿随意抖着,指尖把玩着金属打火机,上下打量沈凛绘,语气轻浮又笃定:“美女,一个人?舞池跳会儿去,我陪你。”
沈凛绘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往旁侧挪了一寸,双唇紧抿,轻轻摇了摇头,半个字都懒得说,全然是冷漠拒绝的姿态。
郭冬宝瞬间绷紧了身子,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怕惹麻烦。他赶紧摘下滑到鼻尖的眼镜,下意识赔上一脸和善的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得又软又客气,生怕得罪人:“哥,不好意思啊,她不爱跳舞,也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地方,您找别人行吗。”
他是真的怂,性子绵软,从小到大就不爱与人争执,哪怕对方来意不善,也先想着息事宁人,连拒绝都带着讨好的客气。
可这份退让,在醉酒纨绔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懦弱可欺。
男人嗤笑一声,目光鄙夷地扫过郭冬宝,从他身上朴素的穿搭,看到桌上吃剩的满满一桌餐食,嘴角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说怎么领着这么漂亮的姑娘,缩在角落不敢动弹,原来是个没种的傻大个。”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酒气扑面而来,眼神轻蔑地剜着郭冬宝:“看看你那点出息,来酒吧不干别的,埋头猛吃,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整个一酒囊饭袋的馋逼。”
郭冬宝脸上的笑容僵住,手心悄悄攥紧,指尖泛白,却还是强压着心底的局促与不快,低声劝:“也别这么说话,我们就是来吃点东西,没碍着谁。”
“没碍着谁?”
男人猛地提高声调,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限量腕表,满脸骄纵地炫富,“我实话跟你说,上海静安区、徐汇区好几家高端私房菜、西餐厅,全是我家的产业,我有的是钱。你女朋友陪我跳支舞,聊开心了,我随手送她限量款的包、顶级腕表,不比跟着你这个只知道吃的窝囊废强?”
他压根无视沈凛绘冰冷抗拒的神色,死死盯着她,语气愈强势油腻:“我就是单纯跟她认识一下、跳个舞,又不是要干什么出格的事,你在这装什么正经?真要吃饭,上海顶级西餐厅多的是,跑酒吧来狼吞虎咽,你们俩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给你脸了是吧?别不识抬举。”
最后一句辱骂,夹着满身的骄横,狠狠砸在郭冬宝脸上。
他性子再软、再怕事,也忍不了有人这般羞辱自己,还要当众轻贱女友。郭冬宝脸色白,嘴唇哆嗦着,原本温顺的眼神里终于翻起一丝急怒,却依旧没敢大声呵斥,只是攥紧拳头,声音紧地吼了一句:“你别太过分!赶紧走!”
他这副被逼到绝境的模样,非但没震慑住对方,反倒让醉酒纨绔觉得更可笑。男人本就喝得失控,被这点反抗彻底激怒,压根不讲道理,猛地扬手,一拳就朝着郭冬宝的脸狠狠砸了过去——他就是笃定这个老实窝囊的年轻人,不敢还手。
郭冬宝吓得下意识闭眼躲闪,可他本就憨厚笨拙,又喝了点低度鸡尾酒,反应慢了半拍。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硬生生刺破了震耳的音乐。
他鼻梁上的眼镜当场被砸得粉碎,透明镜片崩成好几块,细碎的玻璃渣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滑落,掉在地毯上。郭冬宝眼前瞬间一片模糊,只剩一片光影晃动,侧脸传来火辣辣的钝痛,鼻梁酸胀得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被卡座扶手硌得生疼。
“冬宝!”
一直清冷寡言、半句多余话都没有的沈凛绘,终于彻底慌了。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原本紧绷的清冷姿态瞬间崩塌,指尖死死攥住郭冬宝的胳膊,声音控制不住地颤,眼眶瞬间泛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慌乱地喊他的名字。她不善表达,不会骂人,不会争执,只能死死扶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玻璃渣和泛红的侧脸,吓得浑身僵。
醉酒男还想扑上来继续动手,酒吧的安保早就留意到这边的冲突,四五名壮汉立刻冲过来,死死架住他和身旁帮腔的同伙,硬生生把人拖开。
“放开我!我看他不顺眼!敢跟我叫板!”
男人被架着还在疯狂挣扎,纨绔的骄横尽显,依旧骂骂咧咧。
周遭的音乐戛然而止,全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喧闹的酒吧瞬间陷入诡异的紧绷。
郭冬宝扶着沈凛绘的手,微微喘着气,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女友慌乱哭泣的脸,侧脸疼得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地上散落的眼镜碎片,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闹事。
只是客气忍让,只是息事宁人,只是带着女友安安静静吃顿饭。
却还是被潮流纨绔的醉酒骄横,逼到狼狈挨揍,碎了眼镜,丢了体面,连护在身后的女友,都被吓得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