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5月23日,星期日。吉林市的清晨还带着春末的凉意,松花江面上飘着薄薄的晨雾,船营区太平乡的田埂上已经洇出了湿润的泥土气息。对于太平乡农民赵世财来说,这本该是又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寻常日子,却最终成了他一生都无法挣脱的“黑色星期日”
。
清晨6点30分,天刚蒙蒙亮,赵世财揣着两个白面馒头走出家门。露水打湿了他的胶鞋,裤脚蹭上了青绿色的草汁,远处的村庄还零星亮着几盏灯,狗吠声顺着田垄飘过来,混着拖拉机“突突”
的轰鸣,构成了乡村清晨特有的交响。他今天要侍弄村东头那片玉米地,得趁着太阳没出来把苗补完,于是刚干了半个小时,就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腰眼,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半旧的诺基亚手机——这是他去年卖粮时咬牙买的,就为了下地干活时能和家里联系方便。
电话拨出去,“嘟嘟”
的等待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清晰,响了足足一分多钟,听筒里始终只有单调的忙音。赵世财皱了皱眉,心里犯起嘀咕:往常这个点,媳妇钱伟鸿早该起来做早饭了,就算在收拾屋子,也不至于不接电话啊?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爬到树梢,金色的光线把玉米苗的影子拉得很长。“许是没听见吧。”
他自我安慰着,把手机塞回兜里,拿起锄头继续补苗,土块砸在新栽的苗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正当赵世财蹲在地里间苗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他抬头一看,是同村的胡老三,平日里总爱乐呵呵的汉子,此刻脸色惨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跑起来连鞋都快掉了。“才、才子!”
胡老三冲到他跟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说话都带着颤音,“你、你快回家!你媳妇……跟人打起来了!打得老厉害了!”
“啥?”
赵世财手里的锄头“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顾不上捡工具,拔腿就往家跑,胶鞋踩在湿软的田埂上,溅起的泥点糊了一裤腿。从玉米地到家里不过二里地,他却跑得浑身冒汗,脑子里乱糟糟的:钱伟鸿性格泼辣,平日里跟邻里拌嘴是常事,但从来没跟人动过手,到底是跟谁能打起来?难道是因为前几天宅基地的事,又跟西头的王家闹矛盾了?
越靠近村子,路上的人就越多,三三两两地往他家方向跑,神色都带着惊慌。赵世财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脚步也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狂奔。等他冲到自家院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家的土坯房周围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村民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恐和惋惜,看到他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的复杂让他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院子里,几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人正维持秩序,为首的是船营分局太平派出所的所长王汝新,他脸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看到赵世财,快步迎上来,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老赵,你挺住,里面情况……不太好。”
赵世财的声音都变了调,像被砂纸磨过:“王所长,我媳妇呢?我妈和我儿子呢?”
他推开王汝新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到房门前,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户往里看,这一眼,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悲鸣似的嘶吼,当场就晕了过去。旁边的村民赶忙扶住他,掐人中、拍后背,好半天才让他缓过一口气。
屋里的景象,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承受的惨烈:68岁的岳母郑莲玉蜷缩在灶台边,花白的头发被血浸透,粘在满是伤口的脸上;35岁的媳妇钱伟鸿仰面躺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胸前的血把蓝色的褂子染成了深褐色;最让人心碎的是4岁的儿子,小小的身体趴在母亲身边,粉嫩的脸蛋上还沾着血渍,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厨房的水泥地上,鲜血顺着地面的裂缝流到门口,在门槛外积成了一小滩暗红的血洼。
“法医初步勘察,郑莲玉身中18刀,钱伟鸿37刀,孩子24刀。”
王汝新在一旁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都是要害部位,凶手下手极狠。”
太平派出所的报告很快传到了吉林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岳中田正在吃早饭,刚咬了一口包子,听到消息就把筷子一扔,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副总队长徐立民也第一时间率队赶了过来,两拨人在赵世财家院外会合时,现场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法医和技术人员正穿着白大褂在屋里细致勘察,相机的闪光灯在昏暗的屋里一次次亮起,照亮了墙上喷溅的血点。
岳中田今年50多岁,从警三十年,破过的大案要案能装几箱子,可走进这间厨房时,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地面上的搏斗痕迹十分明显:矮桌被掀翻在地,锅里的粥洒了一地,已经凝固成了糊状;灶台上的碗碟碎了一地,碎片上沾着血手印;墙角的柴火堆被扒开,显然是被害人反抗时碰倒的。“钱伟鸿身高一米七二,体格健壮,平时在地里干活比男人还利索,不是那么容易被制服的。”
岳中田蹲在地上,看着地面上凌乱的足迹,“凶手应该熟悉她家情况,知道赵世财早上会下地,专门挑这个时间下手,目标很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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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人员在灶台下面找到了一把带血的刀鞘,黑色的塑料鞘上还挂着几根毛发,刀柄不见了踪影;地面上提取到了数枚不规则的指纹,边缘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成年人的;门槛外的泥地上有几枚凌乱的足迹,纹路清晰,像是匆忙逃离时留下的。“凶手没做伪装,逃跑时很仓皇。”
徐立民拿着放大镜仔细看着足迹,“这么多刀,明显是仇杀,不是谋财。”
果然,后续的勘察证实了这一点。现场的衣柜、抽屉都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郑莲玉前一天卖猪换来的3200元现金,用手帕包着揣在兜里,完好无损。“死者身上的伤口都很深,有的刀刀致命,有的则是泄愤式的捅刺,说明凶手和被害人之间有很深的仇恨。”
法医站起身,摘下口罩,脸色苍白,“这种仇杀,往往是熟人作案。”
上午10点30分,现场初步勘察和调查告一段落,指挥部临时设在了太平派出所的会议室里。墙上挂着太平乡的地图,赵世财家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这个太平乡原本隶属于永吉县,1992年区划调整后划归船营区,地处吉林市西北部,西面挨着九台市波尼河乡,南面是永吉县的岔路河镇,几条公路穿乡而过,交通便利得很,也让这里的居民流动性特别大,三教九流混杂,社会关系错综复杂。
调查工作首先从被害人的亲属入手,第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就是男主人赵世财。当侦查员问到他的家庭情况时,这个刚经历丧亲之痛的男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刚满40岁的他,已经先后离了四次婚,钱伟鸿是他的第五任妻子。“第一任是媒人介绍的,过了三年没孩子,离了;第二任生了个闺女,跟她走了;第三任……”
赵世财捂着脸,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没经营好家。”
这四次离婚,牵扯出四个前妻和五个子女,每一段婚姻都伴随着或多或少的矛盾:有的因为财产分割闹得鸡飞狗跳,有的因为孩子抚养权对簿公堂,有的离婚后还住在同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积怨越来越深。“任何一个前妻或者子女,都有可能因为旧怨报复。”
刑侦支队支队长付红九把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些人必须全部找到,一个都不能漏!就算他们跑到天涯海角,也要给我抓回来问话!”
侦查员们兵分四路,拿着赵世财提供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开始地毯式排查。有的前妻回了辽宁老家,侦查员就坐火车赶过去;有的子女在外地打工,换了好几个手机号,侦查员就挨家工厂打听;有的住在邻村,侦查员踩着自行车一家家走访。五月的吉林,白天气温已经升到二十多度,侦查员们跑得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脸上晒得脱了皮,却没一个人叫苦。
整整一天一夜的奔波后,线索渐渐集中到了赵世财的长子赵森身上。这个刚满18岁的小伙子,是赵世财和第一任妻子所生,父母离婚后一直跟着赵世财生活。“这孩子跟他后妈钱伟鸿一直不对付。”
同村的村民跟侦查员说,“钱伟鸿厉害,总说他懒,不给好脸色;他姥姥郑莲玉来了之后,更是帮着闺女,经常骂赵森。前阵子两人还大吵了一架,赵森气不过,收拾东西就去四平打工了。”
更让侦查员在意的是,赵森虽然年纪不大,却长得人高马大,一米八五的个子,体重两百多斤,浑身都是结实的肌肉,在村里干活时,能一个人扛起一袋化肥。“他有作案的体力,也有作案的动机。”
船营公安分局刑警大队长公令一拳砸在桌子上,“立即动身去四平!”
公令带着刑警支队侦查一大队副大队长刘军,还有几个侦查员,连夜开着警车赶往四平。两百多公里的路,他们只用了两个半小时,到达四平市区时,天刚蒙蒙亮。根据线索,赵森在一家小饭店学厨师,侦查员们摸到饭店后门时,正好看到赵森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端着一摞盘子从厨房出来。
“赵森?”
刘军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赵森愣了一下,脸上满是茫然:“警察同志,咋了?我没犯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