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小红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修丽时愣了一下:“修丽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修丽挤出几滴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小红,快跟我走!你爸爸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呢!”
小红的脸一下子白了:“我爸爸……我爸爸怎么了?”
“来不及说了,医生说要家属去签字!”
修丽拉起小红的手就往公交站跑。小红的手很软,带着孩子气的温热。
坐上公交车,小红一直坐立不安,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姐姐,我爸爸伤得重不重?是怎么出事的?我妈妈知道吗?”
修丽低着头,看着怀里的蓝布兜子,没说话。
“姐姐,你兜里装的是什么呀?”
小红好奇地问。
修丽突然觉得烦躁,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小红一眼:“别问!”
小红被吓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偷偷抹眼泪。修丽看着她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突然有点发慌,但很快,尹怀氏狰狞的脸、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父母失望的眼神……又在她脑子里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公交车在杜行村站停下,修丽拉着小红下了车,往村外的机耕路走。这条路很偏,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偶尔有拖拉机驶过。
“姐姐,医院不是往这边走啊。”
小红停下脚步,怯生生地说。
修丽没理她,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小红突然挣脱她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修丽的心猛地一紧,她冲上去抓住小红的胳膊,把她往路边的草丛里拖。“你跑什么!你爸爸快死了!”
“你骗人!你根本不是带我去看爸爸!”
小红哭喊着,手脚并用地挣扎,“放开我!救命啊!”
“救命?谁会来救你?”
修丽突然笑了,笑得很吓人,“你爸爸欺负我的时候,谁来救过我?你妈妈到处骂我的时候,谁来帮过我?”
小红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哭得更厉害了。
有几个路过的村民远远看着,以为是母女俩吵架,摇了摇头就走开了。没人停下来问问,没人上前拉一把。
修丽把小红拖到一棵白杨树底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小红趴在地上哭,声音越来越弱。修丽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嗡嗡作响。
她慢慢蹲下身,从蓝布兜子里拿出那把榔头。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照下来,落在榔头的锈迹上,闪着冷光。
小红抬起头,看见榔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里发出“呜呜”
的声音,像是想喊“救命”
,又喊不出来。
修丽的手在抖。她想起第一次见小红时,小姑娘递给她的那块水果糖,甜甜的;想起小红趴在修理铺的桌子上写作业,抬头冲她笑的样子;想起……
“对不起了。”
她轻轻地说,然后闭上眼睛,举起了榔头。
“砰——”
一声闷响,像敲在棉花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然后,她又举起了榔头。
一下,又一下。
直到周围响起惊叫声,直到有人冲上来夺她手里的榔头,她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松开手,瘫坐在地上。
血溅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暖暖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她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不动的身影,突然觉得很累。
真的,太累了。
最后的证明
1991年8月15日,上海市司法鉴定中心的两位医生走进了提篮桥监狱。
修丽坐在会见室的椅子上,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张警官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几天她向上级汇报了修丽的请求,没想到真的批下来了。
“修丽同志,我们是来为你做身体检查的,请你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