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因从前先生教的,是你该懂什么。而我教的,是你想懂什么。”
萧汀认真品了品这句话,心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起来,费适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搁在凡夫俗子眼里,真跟神仙也相差无几了。自己居然好命地跟个神仙做了兄弟……他扬起脸蛋,对着好兄弟弯弯了眼。
这时候安顺忽然跑到门口,打断了二人的教学,“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大珰头,说是……寻费将军。”
萧汀和费适同时起身。
前院立着个太监,萧汀并不认识,身着司礼监常服但品级不高,手里捧着圣旨,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不算好看。见费适出来,多的话也没有,展开圣旨就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大将军费适,屡次上书请辞军职、改从文路,朕准其所请。然文武之道,不可躐等,着费适即日入蒙学馆,自童生起修习科举之业,不得有误。钦此。”
青天白日的,院里却安静极了。甚至能听见宣旨太监喘着粗气的呼吸声。他头前在将军府跑了空趟子,这会儿虽然逮着了正主,却是跑了冤枉路又顶着这般暑热,多少有些个不满。
安顺没完全听懂,却觉出一股微妙气氛,扭头望向大将军。
萧汀却听懂了。
蒙学馆。
那是几岁小孩开蒙的地方。费适一个堂堂大将军,战功赫赫,皇帝却让他和几岁孩子一起上学。这不是准奏,这是折辱。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你一个武夫还想当文官?行啊,从认字开始。
但话说回来,别管这些有的没的,萧汀只要一想到费适要和那些站着不如他坐着高的小萝卜头一块儿上课,摇头晃脑背书,说不定还要挨夫子的板子……他简直乐不可支,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费适跪在地上接了旨,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喜怒。
安顺悄没声息地供上茶酒钱,那珰头总算挤出个笑脸,转身走了。
费适单手托着圣旨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萧汀看着他,终于"
噗"
一声笑了出来。
"
蒙学馆。"
萧汀弯着月牙眼,“我好歹学的是小学算数,你呢?要去与四五岁稚童一道背三字经了。”
费适看了他一眼,“寺有三百六十四只碗,用尽不差争。三人共饭一碗,四人共羹一碗,问僧几人?”
*
“………………”
"
我不管,我偏要笑。"
萧汀当没听见,叉着腰继续笑,“定远大将军,蒙学馆,哈哈哈哈哈……”
费适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回家。准备入学。”
“哈哈哈哈哈你等等我,我送你……”
“不等。”
“我偏要送!”
萧汀笑哈哈地追了上去,手中那几张写满加法算式的纸叫风刮得哗哗作响,他也不松手,就那般攥着,直追着费适的背影奔出了院门。
追到巷口,马车还停在原处。费适踩着脚凳上了车,萧汀不请自来跟着钻进去,笑意还没收干净,却见费适侧身撩开车帘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萧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无非是街边趴活的闲汉多了两个。
费适放下帘子,车厢暗下来。
"
方才笑够了?"
他靠在车壁上勾着嘴角看他,“可劲儿笑吧。趁还笑得出来。”
萧汀攥着纸的手指蜷了蜷。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帘缝里一道细光落在费适侧脸上,照出半阖的眼,和眼底一点看不清的沉。
待马车出了巷口。茶摊边,一个闲汉站起身,遥遥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