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荃顿了顿,“那……费适?”
“呵,哪有那么容易撇清干系,我自有计较。”
宫门外,萧汀神色如常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化在了车塌上。
冷汗从后背一路淌到腰间,里衣贴在身上,又湿又黏。手开始发颤,便塞回袖中,眼不见为净。
但还是怕。怕极了。
萧汀从不主动探听朝政,可安顺消息灵通,总爱与他八卦些有的没的。所以他知道父皇这一年身体不太好,丞相愈加势大,那是贵妃的母家,三哥和老十的亲外祖,太子也因此备受掣肘……可再不好,却已经到了不得不拼命的地步吗?
谋逆啊,自古能得善终的有几个?
他这算是……被人架上了一条即将倾覆的沉船。
回到京邸,安顺迎上来帮他宽衣。手碰到内衫的时候,惊了一下,“殿下,您这衣裳怎么湿透了?”
“热的。”
萧汀说。
安顺仰头看了他一眼。酉时都快过了,外头又有风,殿下自小就体寒少汗,怎么就能湿成这样?
“泡壶茶。”
萧汀瘫在塌上,顿了顿,“罢了,不泡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安顺没敢再多说,只问要不要备些热水洗洗。
萧汀应了一声,不多时浴桶便抬了进来。热水漫过肩头,水汽氤氲,他整个人泡在里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身上渐渐暖了,脑子却越发停不下来。
他虽然笨,但并不蠢。再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只有一个结论:费适知道太子要谋逆,故而不愿与他结亲。
可他为何又要告诉自己?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得到的恩情?
还有,莫非他说的都是真的……大晟皇朝,只是个话本子?
萧汀实在不敢相信,他也无法想象。
可不管费适的话是真是假,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这条小命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一个连书都读不好的,怎么应付这种事?有什么办法能劝劝太子救救他,救救自己呢?
想不出来。想到头疼。
……那就去问。
萧汀跨出浴桶,胡乱套上衣裳,头发还在滴水便往外跑。安顺端着木盆从廊下经过,瞧见自家殿下这副模样人都傻了:“殿下,这大半夜的您要往哪儿去?!”
“出去一趟。”
“都戌时了……”
“不必多言。”
萧汀头也不回地往外奔。
入夜的定远将军府。门房瞧见九皇子的车驾停在大门口,忙不迭跪礼恭迎,尚未来得及进去通报,九殿下已自己跳下车,大步流星直往里闯。
费适在他的书房里。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灯光。萧汀走过去,还没推开,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姜味。旋即这门从里面拉开了。
费适站在门口,一身家居的白色常服,大半头发散着,比日间少了一层端正,多了几分随意。他侧身让开门,目光在萧汀脸上轻轻一掠。
“殿下,请进。”
桌上摆着一碗热姜汤,旁有一盘桂花糕,一盘蜜饯,一碟子切好的蜜瓜。姜汤还冒着热气,桂花糕是刚出笼而且是他最爱吃的,面上还泛着油光。
这人知道他今夜定会登门。
萧汀竖起眉毛,“……你知道我要来?”
费适笑而不答,只把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饮口热的,压压惊。”
萧汀没动。他盯着费适看了两眼,然后发现他头上还插着那根紫檀梅花簪。散着大半的头发,只簪一根木簪,看着……怪好看的。
不是,想什么呢……
“我问你。”
萧汀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你今日同我说那些话,到底从哪儿打听来的?”
费适看着他,没接茬。
“你不必同我扯什么书不书的。”
萧汀压低声音,“你直说……是不是知道太子要……要那啥,所以才拒的亲?”
费适端起自己的茶钟,饮了一口,搁下。
“殿下方才去过东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