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里没有生炭盆。
这几天天气干冷,但曹操刚治好头风,身上火气正旺,嫌炭气闷人,便命人撤了去。
宽大的书案后,曹操只穿一件单衣,外罩一件青黑布袍。
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卷加了红漆印泥的帛书。
荀彧立在案左两步处。
长衫垂地,双手规规矩矩拢在宽大袖袍中。
书案右侧的矮榻上,郭嘉正靠着个隐囊,双腿随意盘着,手里端着一只黑陶药碗。
药是林阳开的。
暗疾虽然拔除了,但这副方子是用来固本培元的。
气味冲鼻,颜色黑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泥水。
郭嘉盯着碗里的药汁,眉头拧出了几道深沟。
他试探着抿了一小口,舌尖刚碰到药液,五官瞬间挤作一团。
倒吸了几口凉气,才勉强把那口苦水咽进喉咙。
“澹之这。”
郭嘉放下药碗,端起旁边的清茶漱口,“下药比下刀子还狠。全是用黄连、苦参吊出来的老汁。”
曹操没有接茬。
他的视线完全锁在那卷帛书上。
看罢最后一行,曹操将帛书信手一交,递给荀彧。
“文若,你且看看。”
荀彧上前一步,展开,从头到尾细细读去。
书信是从关西送来的急递。
落款是西凉韩遂。
信中用词极为考究,姿态摆得很低。
先是大段陈述自己如何感念朝廷大义,得知袁绍有不臣之心,便毅然兵猛攻并州。
此举全是为了替天子分忧,牵制袁贼西面兵力。
紧接着,笔锋一转。
提到西凉苦寒,此番出兵数万,路途遥远,人困马乏。
寒冬将至,大军粮草难以为继。
如今又听闻朝廷在官渡大败袁军,想来贼焰已熄。
故而,西凉军准备退兵西归。
不敢再在并州边境空耗钱粮,让朝廷为西陲战事挂心。
荀彧看罢,将帛书重新放回案头。
他的指尖在帛书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郭嘉在一旁听见动静,不再去管那碗苦药。
他直起腰板,双脚垂下矮榻。
“退兵西归?”
郭嘉嗓音被药汁苦得有些沙哑,语气却清醒得很。
“主公,韩遂这是来讨债了。”
曹操靠在主位上,手指敲击着案木。
“奉孝细言之。”